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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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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希
囊中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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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數 : 584

發表主題: 【江湖】正文   2015-06-18, 12:59

江湖、江湖──

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
人,就是江湖。
放諸四海,何處無人?
何處非江湖?

×

崇觀七年,初春,於明洲,有一高手橫空出世。
其身份不明、來歷不明,僅知其練一內功心法。
名約《御氣》。
憑此心法,此人身手之高,無人能敵。

後。崇觀十年,冬暮,於琅琊山上,正道各門各派掌門聚集於此,奉此人為初任武林盟主,率領正道與萬華派等邪道相抗,而後,正道武林勝,萬華派等邪道守諾退回各自駐地,十年不入中原、不擄正派人士為奴、不掀腥風血雨。

十年江湖和平,此人功不可沒。

崇觀十二年,早春,初代武林盟主創立御氣派。
崇觀二十年,仲夏,初代武林盟主逝世。

史記,發喪隊伍綿延數里,葬禮哀戚莊重。
然,初代武林盟主逝世之因卻是不明不白。

猝死?
病逝?

練武走火入魔?
遭賊人所殺害?
或同門給謀害?

眾說紛紜,真相直至今日亦不得而知。

另有一大疑點則是御氣心法於初代武林盟主逝世後亦是下落不明,御氣派繼任掌門窮盡門派之力亦並未尋獲,至今,御氣心法終成傳說秘笈。

傳言,得此心法修練便能成天下第一,再登武林登峰、千秋萬載。

×

「那麼,那本御氣心法,當真已經無人能知其下落了?」
「這個嘛,就得看有心人有沒有足夠多的銀子,願買一個答案。」

用著說書人的口吻說古的男人輕搖摺扇,平凡得極不顯眼的容貌勾著僵硬的笑,笑裡隱隱透著傲氣的味道,不用細瞧也知道這人正戴著人皮面具,就連這人皮面具都戴得這麼毫不在乎,江湖第一樓的地位確實仍是不容動搖的。

那來訪的客人推出了一只雕花木箱。
不算小的體積,在那人手中卻似是輕如鴻毛的重量。

平凡的男人打開木箱瞥了一眼,接著滿意地點著頭重新將木箱蓋上。

「款項無誤,那麼,你想問什麼問題呢?」
「御氣心法,如今下落何方?」

「御氣心法,」平凡的男人輕笑,「如今,在藏劍山莊。」

×

天曆四年,晚秋。

經瑯琊樓之口,初代武林盟主所創御氣心法下落重現江湖。
同月,御氣山莊登藏劍峰欲討回心法,方知,心法早已於幾日前失竊。

消息傳開,江湖,紛亂將起。

____________________
昨是今非望無盡,生死相隔兩茫茫。
解愁腸,度思量,人間如夢,倚笑乘風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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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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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數 : 584

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6-19, 01:34

他是在四歲那年正式拜師的。
按照著拜師的規矩,他跪在溫柔清雅的男人面前很認真的磕了三下,雖然那時候的他還顯年幼,但他有自信自己眼中的執拗已足夠表達他所欲求的事情。

面對他年幼的固執,男人很久很久都沒有講話,是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才終於伸出手將他扶起,那時候男人望著他的眼、有著太複雜的思緒。

「幫你取名清江,好嗎?」

僅僅只是用這樣一句輕柔的問話作為回應的男人,允了他拜師的決定。

然後從那日開始,他從無父無母的的孤兒成了溫柔男人唯一的徒弟。
要在很久很久以後,他才會知道那年師父望著他的複雜眼神,是因為早在那時就已知道了他執著追求的東西根本毫無意義卻又無法阻止。

而清江二字,
不過就是希望他總有一日能夠明白心如清澈江水,不再執著追尋。

×

「師父,我明天約了武林盟主一戰。」
「若為師要你別去,你願意嗎?」

那年他十八,從踏入江湖並且努力將自己名聲發揚光大到眾所皆知以至於曾只能遠遠聽聞的的武林盟主也不得拒絕他邀約時間其實只用了短短的三年。

外面都說他天資聰穎。
外面都說他只願爭名。

但是卻沒有人知道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足足十四年,從四歲決定拜師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是在為著這天努力。

他不是真如外界所傳那樣想要爭名謀利,只是有個一直執著想要知道的事情只能從武林盟主那裏得知。

但是當他前去跟養育他教導他成長的男人報告他將要去做的事情時,一向縱容他順著他也不曾多說過什麼的男人卻是很少有的阻止他。

他為那樣的阻止一愣,確實有那麼一剎那想要點下頭。

但最後他說出口的卻是拒絕。

「……對不起。師父。」

他等這天等了十四年。
他為這天為了十四年。
他執著著這天十四年。

就算明知道自己的執著也許有些毫無意義,但一直也尋求不到人生意義的他那時唯一放在心上執著著、就僅僅只有這一件事情。

所以他準時赴約。

「……你就是那個被喊做血染修羅的孩子?看上去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
「那是因為我並不是以血染修羅的身分站在你面前。」
「不是?那你要以什麼身分呢?」
「……仔細看看我,你回答不出我的身分嗎?」

或許是因為身分、或許是因為其他原因,但總之當那時帶領著整片武林江湖的男人走至他面前,並對著他的問題先是思索困惑、接著又轉為震驚錯愕時,他只為自己終於能夠為十多年的時光換到一個等值的回報覺得想笑。

「你是──不可能!她、她應該被我……」
「所以,真的是你。」

然後,他真的笑了,笑的嘲諷笑的淡然。
然後他手持著那把長棍,輕輕地指向男人的位置。

「請告訴我為什麼。」
「為什麼你做過那種事情,卻能毫無愧疚的坐在這個位置上這麼多年?」

其實那只是個本該很簡單的故事。

一個男女間相識相戀,卻因身分不容而必須分開的簡單故事。
而這樣簡單的故事更該在彼此決定分開時就寫下美好的句點。

但偏偏卻因為故事中的女人身作邪派妖女、男人渴望著武林盟主的位置而有了後續,壓根與美好劃不上邊的結果。

明明曾經愛過。
但要坐上那個他渴望已久的位置,男人要放棄的東西太多。

若只是放棄曾有過的感情,那沒甚麼。可男人卻因為過多的懷疑,所以不是選擇放棄,而是抹殺那段曾經。

男人用了大義的名字,將曾經深愛的女人成為江湖人的目標。
男人用了正義的身分,將曾經深愛的女人逼著走上死亡道路。

男人沒看見女人最後的複雜眼神。
男人沒聽見女人最後的輕聲道歉。
男人沒發現女人最後護住了小腹。

男人不知道。
最後女人留了甚麼驚喜給他。

直到身為那個驚喜的他走到男人面前,揚起了笑,為男人眼中的震驚感到滿意卻又無力。

其實他不是為了復仇。
其實他不是想要相認。

其實只與女人相處短短四年的他甚至連女人最後要的是什麼都不知道,但他還是走到這裡。
不過就是執著地想要討一個男人的真相。

再說一次那年他才十八。
而執著的他從來也不知道這份執著為他帶來了什麼。

×

那天他其實沒有跟被稱作武林盟主的男人成功打起來。
問完自己欲問的事情就轉身離去的他,只在事後聽聞男人將自己封閉了數月不出毫無音訊。

外傳是被他所傷。
外傳是被他所害。

於是他的名聲更旺更盛,與他挑戰對戰的人更是一日少過一日,最後當他回神時他已經登上琅琊高手榜榜首,而無人能比的他卻只覺得胸口一日比一日空虛。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麼。
更不知道自己到底缺的是什麼。

直到他聽聞師父死訊並趕回去,卻連最後一面都來不及見到的時候,他才持著那把從不離身的長棍半跪在地上。

懊悔痛苦如同巨大的浪潮將他整個席捲淹沒。

而他在這樣的遭遇中明白自己開始想家。
卻無論天下多大都沒有一處會是他的家。

他以為,這已是他該擁有最後的結果。

直到男人帶著一群江湖正義人士在北域劍峰山上圍住他時,他才知道原來失去養育他的人並不能算是他的末路。

「你要殺我。」
「身為武林盟主,我不能再放任像你這樣的傢伙胡來。」
「你要殺我。」
「你只能囂張到今天了,血染修羅。」
「你要殺我。」

他看著男人,很低很低的說過一遍又一遍,而無論他說上多少次、男人望著他的眼神都始終不曾變過。

那是望著敵人的眼。
那是充滿厭惡的眼。
那是寫著憎恨的眼。

他一直是到那個時候才真正明白,為什麼養育他的師父一直要他別執著,為什麼照養他的師父那時會阻止他。

他的執著。
他的固執。
他的倔念。

換到的不過就是被當成一個絕對要抹殺的證據這樣的結果。

那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哭還是要笑,但他卻只覺得胸口的地方很痛。

很痛。
很痛。
很痛。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甚麼事情。
他不過就是想討一個解答一個真相。

但到底為什麼呢?
為什麼這樣的執著,卻像是個全盤皆錯的決定?

他有些想笑,但最後卻是持起長棍,冷冷地抬起眼。

「對不起。」

就算那個會教育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就算他不過想看一眼的人想要殺他。

就算他壓根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
就算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但他不願意就這樣死在這裡。
但他必須還必須好好活下去。
唯有這個念頭,比什麼都清楚。

「但我,不想死。」

他一直,都是最執拗的性子。

×

那個剛滿二十的年輕人就這樣躺在那裏。
他相信自己如果不上前,用不了多久,臉上的傷、背部的傷,都會慢慢地令年輕人生命的最後一縷火苗熄滅。

就算只是對付過度逞勇狂妄的一個孩子,也未到該如此下狠手的地步。
他只需要簡單的檢查就能知道年輕人遭受最重的那一擊,是幾乎狠狠斬斷經脈不願再讓他存活的決定。

他沒去細想其中的原因,也知道那不該是他所該細想的原因。

現下的他,只該給出事情的轉機。

他看著那個年輕人。
輕輕開口喊他的名。

「清江。」
「……」年輕人緊閉的眼睫為這稱呼不明顯的顫了顫,接著、十分費力地打開,直直地與他對上。

他看見他欲開口,卻吐不出聲音。

「我是你師父的故人,他死以前我曾見過他、他要我多照顧你。而現在我能救你……你願意跟我回去嗎?」

「……」

年輕人蠕動著嘴唇,他似乎聽見了些許聲音,但卻微弱的讓他無法聽清。
他靠上前,最後在極近的距離下,聽見了氣若游絲的年輕人很低很低的聲音。

「……我、願意。」

其實也不過就是無處可去。
其實不過就是還想要掙扎。

他的人生,絕對不會只走到這裡。
他還想學習的事情太多,其中、沒有放棄。

×

之後他就順著救下他的男人要求留在了藏劍山莊。
就算傷養好了也未選擇離去,而是接下了一把劍。

走過一次人生無常。
歷經一趟生死邊際。

他想他有太多的事情是需要重新學習的。
而留在藏劍山莊這決定是前行的第一步。

所以他放下了那把沾滿執著的長棍。
重新執起的劍,名干將、又做守護。

這次。
不為茫然的執念。
而是堅定的誓言。

×

「干將大人、干將大人,您在哪裡?」

聽見呼喚而睜開眼的瞬間,他幾乎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裡,還有些被夢境影響的思緒沉甸甸的壓在他的心口上。

但也只是那麼一小段時間他就便理解自己只不過是在午後不小心做了場夢。

「干將大人,找到您了……呃,您在休息嗎?」

對著來找他的藏劍山莊僕役,他勾起溫溫的笑,沒讓自己表現得跟平常有任何不同。「大概是風太舒服了,不小心睡了一會,怎麼了?」

「呃,剛才萬膳樓送來了一整隻烤雞,少莊主說是他訂的要大夥送去給他,但……」

但有某某人交代過遇到這種事情第一件事情是先來問他確認。

「喔,那是我訂的,不是少莊主。」清江勾起了淺淺的笑,一秒戳破了他家主子努力想要偷吃而騙人的謊言。「烤雞現在在哪?」

「正往少莊主房間送去。」僕役回答玩便心虛地低下頭,「對不住,但剛才一直找不到干將大人,少莊主又很堅持所以……」

「唔,沒關係,這不是你們的問題。」他依然揚著笑,卻是慢慢站起身,然後舒展了一下筋骨後才慢條斯理地往熟悉的方向走去。「我會處理的……啊對了,今晚少莊主的晚膳準備了嗎?」

「還沒,但聽說今天進了條魚,似乎會弄些比較有味道的給少莊主換換口味。」
「跟灶房說不用麻煩了。」

「嗯?」

「少莊主喜歡吃白粥,讓他們煮白粥給少莊主吧,越白越淡越好。」

有藏劍山莊劍奴彷彿山莊主人一樣在微笑著在下指令。
然後他的指令是把真正的山莊主人福利全部取消光光。

最好在他過去的時候那隻烤雞還留著全屍。
不然不只今天,他會讓某某人未來一個月都只有白粥可以喝喔。

「這樣對少莊主會不會太殘忍?」有僕役猶豫了。

「放心,這樣對他才好。」

多年後的他揚起笑,終於能夠清澈如江水,不是執著卻又依然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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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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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數 : 875
來自 : 風陌‧尚公館

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6-21, 18:40

陳舊的破廟之中,絕美如出水芙蓉的少女跪在早已布滿灰塵的神像之前,懷裡抱著瘦弱蒼白的孩子,聽孩子一句一句虛弱而無力的囈語,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

澄澈的水痕滑過臉龐,燒起熾烈的疼痛。

「解結……疼……」
「解結……睏……」
「解結……爹爹、娘娘來了……」

不要怕。
不疼。
姊姊在這裡。
姊姊陪你。

不要哭。
不會有事的。
相信姊姊。
姊姊會保護你。

她在內心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安撫,卻怎樣也沒辦法將那些空洞而毫無用處的安慰說出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懷裡尚猶稚嫩的孩子從斷斷續續囈語,最終連一個音也無。

當懷裡的孩子連眼神都開始渙散時,她抱緊孩子,視線望向了破廟裡那尊已經殘破的神像。

求求您,不要讓她失去家人。
求求您,不要留下她一個人。
求求您,不要帶走她的弟弟。

求求您。
求求您。

一次又一次。
一遍又一遍。

她跪在那,虔誠又卑微地求。

甚麼都可以不要了。
甚麼都可以放棄了。

就算要她去嫁不愛的男人,不管是龍吟劍還是陳家莊少爺也好,她都嫁。

拋棄自尊、放棄奢望,就像尋常的姑娘家一心一意專心卑微地侍奉著一個只單單是看中她美色的男人,就算如此她也願意。

只有弟弟,這僅存的家人請還給她。

她性子傲氣,不低頭、不示弱,就算再怎樣不願意嫁人,也沒開口求過,只是輕描淡寫一句能不能別嫁,卻在龍家大宅前跪在地上卑微地求、卻對著自己都不信的漫天神佛虔誠地求,要她怎樣都好,她心甘情願地承受,但是,拜託了,不要帶走她的弟弟。

但她的求,最終卻沒能求到她想要的結果。

稚嫩的孩子在她懷裡虛弱地想抱緊她,那個力道卻一點一點消失,那雙璀璨爍亮像是盈滿星河的眼很努力地試圖想要看清她,卻漸漸地渙散,再倒映不出她的容貌。

「解結……不哭……柏兒不疼了……」

在她的婚事被確定下來之後,曾抓著她的手,甜蜜地笑著對她許諾說,長大之後會變成柏樹一樣強壯又值得依靠的男人讓她依賴,所以要她別怕、別擔心的孩子很努力地對她揚起就如同當時那樣甜蜜撒嬌的笑容。

她抱緊他,很緊很緊,緊得像是要將懷裡的孩子捏碎一樣。
但再也沒有人會因此和她喊疼了,再也沒有。

無法控制的眼淚滑下。
落在懷裡孩子的臉龐。

最後,她不哭了、也不求了,什麼都不奢望了,她揹起逐漸冰冷的重量一步一步回到故土,重新踏上已頹圮殘敗的家,將年幼的孩子放回他自己的床上。
替他蓋好被子。
替他順好頭髮。
輕輕哼著柔軟的搖籃曲。
細細柔柔的嗓音低低地哼著唱。

別哭別怕。
柏兒睡吧。
夢中會有爹爹和娘娘。
夢中不會再疼啦。
夢中的他可以來得及長大。

她吻吻他的額。
她把家傳的劍留給他。

最後,她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一步一步再無歸返。

×

將死未死的生命落下眼淚。
那一滴淚是不甘。
那一滴淚是悔恨。
才八歲的孩子,卻懂了恨懂了不甘懂了無常。

路過借這荒廢屋宅過夜、卻意外看見屋裡有個將死的孩子不甘心闔眼而落淚的畫面,男人嘆息著取下斗笠、解下身邊的藥箱,然後一跛一跛地上前,替床上的孩子點穴扎針。

過了片刻,床上的孩子凝聚的視線望向他,想開口,卻被他按住嘴。

「你就剩一口氣,若不是你憋著這口氣不甘心嚥下也撐不到我來,所以別說話了,我救活你可不是為了讓你醒來將這口氣給吐了,因此,我問,你就點頭搖頭回答,可好?」

床上的孩子輕輕點頭。
他勾了笑柔軟。

「很好,你有家人嗎?」

點頭。

「知道在哪嘛?」

搖頭。

「你想不想活下去?」

點頭,堅定地、毫不遲疑地。
他又勾笑,這次是帶著嘉許。

「我可以救你,但,你要知道跟閻王搶人沒那麼容易,我雖救你,卻也並不是一定能救活,要看你的意志,願意為了活下來熬多少苦,不過──」

他看了看眼前能清醒過來其實只是迴光返照的孩子,把過脈的結果是著了風寒後因為沒能好好調養和醫治,結果併發其他病症,若能早點看大夫就會沒事了,但偏偏沒有,一日拖過一日的結果就是現在虛弱到命危。

可都這樣了,這才八歲的孩子卻硬是憋著一口氣不肯嚥下不肯斷氣。
那份不甘心和倔強,他想,他是不需要擔心孩子撐不下去。

「總之這還無妨,最重要的是,恐怕活下來之後,你將永遠失去你的眼,再也無法視物,這點你要清楚,若是這樣,你還想活嗎?」活下來,卻看不見,一輩子當個瞎子,又或者就這樣死去一了百了再也不會痛苦,他想繼續掙扎、還是放棄,他都任由這孩子自己選擇。

他看著他,看著他頓了片刻,然後點頭。

雖然沒有開口,但他卻在那雙燦亮如星河的澄澈秋瞳之中看見他的堅定,他想活下去,他不甘心斷氣,他還有想做的事,他不能就這樣死去。

於是,他勾唇,讚揚地拔掉了給床上孩子暫時續命的金針。

×

「……我已做了所有我能做的,剩下就全看你自己造化了。」

坐在馬車邊,他給躺在上面那個在接受他的治療後便再未曾真正清醒過來的孩子摸摸頭,隱隱約約似乎能夠聽見仍未清醒的孩子模模糊糊、斷斷續續地囈語。

解結不哭。
解結別嫁。
柏兒陪你。
柏兒養你。

柏兒會長大的。
像大樹一樣大。

他給不知做了甚麼夢、在夢中猶然低泣著的孩子最後一次摸摸頭,然後跳下馬車,迎上等在馬車外面的男人,取了封信和白紙交給對方,「你把馬車駛到這個地方,然後把這封信交給那裡的人,之後就可以離開了,確實辦好這件事的話,我保你妻子平安產下孩子。」

「謝謝大夫,謝謝、謝謝!」

「不用謝,這只是你做這件事的酬勞而已。」他拍拍男人的肩膀,然後就站在原地看著不斷道謝的男人爬上馬車,將馬車漸漸駛向街道的另一端。

一直到馬車轉過轉角完全看不見了,他才戴上斗笠、背起藥箱,轉身踏進人群之中。

「聽說了嗎?那名門烈家,遭到洗劫一家慘死。」
「聽說了,好像也沒有死全家啦,二女兒還活著的樣子。」
「那個紅顏禍水的二女兒?」
「是啊,聽說她拋下家人一個人逃命,跑去要龍家立刻娶她過門,但龍家悲憤烈老爺和烈夫人居然養了這樣一個白眼狼的女兒,就將那個女兒趕走,也和烈家解除婚約了。」
「龍家做得好啊!這才是正派磊落風範!」
「是啊,這樣卑劣的女人也妄想做龍家的少夫人?」

答答的馬蹄踏過,誰和誰又在街坊巷弄間說著閒言閒語。

帶著斗笠的男人一步一步跛著從那些人身邊走過,雖覺如此碎語實不應該卻終究沒有多言地輕嘆,他沒將這些消息放在心上,不過莫名記住了和一名少女擦身而過的瞬間,少女臉上那一抹如芙蓉豔麗的微笑。

惡水出芙蓉,只因清水已濁。

×

「解結要嫁人?」
「嗯。」
「嫁人就不會在家裡了?」
「對啊,所以柏兒──」
「柏兒不要!」

拒絕接受疼他的二姊有一天會去到別人家再也不回來,年幼還稚嫩不懂事的孩子大喊一聲後緊緊抱住絕美如出水芙蓉的少女,蠻不講理地任性要求著。

「柏兒,你聽姊姊說。」

「柏兒不要!柏兒不要解結嫁人!解結留在家裡陪著柏兒哪裡都不要去嘛,柏兒會乖乖,念書練武都乖乖聽爹爹的話,不玩玩、不跑跑了,柏兒會像爹爹說的那樣,長成大樹一樣的男人保護解結和爹爹娘娘,所以解結不要走好不好?Q口Q」

「……對不起,柏兒。」

沒有說出自己也不想嫁,卻不能不嫁這樣的話,她無奈地帶著寵溺摸摸弟弟的頭,試圖想安撫還不懂事的孩子,卻讓知道對不起的涵義代表拒絕的孩子扁著小嘴淚汪汪地揮掉她的手。

「不要對不擠!解結討厭!Q口Q」

年幼的孩子就這樣跳下椅子咚咚咚地跑了。
她的手還舉在半空中。

接著,被虛幻的手緊緊握住。

『對不起,姊姊,柏兒不是故意和你鬧脾氣的。』
『柏兒只是不想離開你。』
『姊姊不想嫁人不是嗎?』
『柏兒不想姊姊受委屈。』
『如果柏兒可以早點長大去保護姊姊就好了。』
『保護爹娘、保護姊姊,守住我們烈家一門。』
『可是,對不起,柏兒沒有,還連累了姊姊得向那種人下跪。』

目不視物的青年緊緊捉著那隻夢中的手,焦距渙散的眸無聲無息地掉著淚,一滴一滴、一滴一滴,用淚水哭著不甘、用淚水哭著後悔、用淚水哭著恨、哭著怨。

哭著,終該清醒了。

終該清醒面對這個人皆自私的世界。
終該清醒面對注定獨自孤寂的未來。

終該清醒,用看不見的眼,去看那貪婪卑劣的一切。

×

昏昏醒醒神智不清了多年的青年緩緩地睜開眼,澄澈如星河燦爛的眼雖無焦距,卻明明白白地寫著清醒,哭了多年的人沒再掉淚,只是緩緩地抬起一手,瞇著眼試圖看清掌背的紋路。

但他只看見模模糊糊一整片的顏色。
灰的。
褐的。
膚色。
白色。
太多的顏色混在一起。
在他的眼中就成了一團模糊不清的色塊。

但他卻為看見的輕勾起唇。

「──神醫騙人。」沙啞乾裂的嗓吐出模糊的氣音,只是舉著一下便幾乎用盡力氣的青年放下手,低低地喘著氣休息,就這樣過了片刻,他突然抬手摀住眼。

笑了也哭了。
哭了也笑了。

活著呢,雖然看不見了,但活著呢,真好。

可是,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爹爹死了、娘娘死了、大姊死了,連逃亡的一路上都護著他、顧著他,直到最後再無力挽回才終於放開他的二姊也不知道下落何方。

活著呢?或者死了?

「……姊姊……嗚……柏兒活著……柏兒活下來了……」

一手捂著嘴一手捂著已經只能看見一整片糢糢糊糊的眼,尚猶虛弱的青年屈起身子將自己縮成小小地一團,低低地哽噎著,放縱淚水滑下。

再一下下就好,讓他再哭一下下就好。
他這麼努力熬著苦才活下來的,就讓他再哭一下下不為過吧?
之後他會堅強。
之後他會努力。
之後他會獨立。
但是,讓他再想念姊姊和爹爹娘娘一下下。
然後他保證真的真的不會再哭了。

他是北雙名門烈家的兒子、他是烈側柏。
愛撒嬌愛玩鬧的那個天真孩子已死,從今而後,他會對得起他的名。

不辱烈姓。

×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原就在門外聽見,在他終於抹掉眼淚止住哭泣之後,半面有著大片紫紅胎記的雋朗男人正好就在那時推開門端著湯藥踏進房內。

「醒了?」

男人對他勾出親切溫潤的笑。
他尋著傳來聲音的方向望去後才小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神醫開給你的藥方還有好幾帖,他交代了你得一直喝到全部喝完為止,所以雖然你醒了,但這藥你還是得繼續喝下去。」不管是不是有在門外聽見他哭、但至少都對他眼眶紅紅沒有多提隻字片語,男人掛著合宜的笑將那碗湯藥放在床邊,然後伸手扶他坐起。

他稍猶豫了一下,才讓對方幫著也沒有足夠力氣的他坐正身子。

「你是?」
「我叫賀琰。」
「賀琰?」
「對,這裡是鶴山派,聽過嗎?」
「好像有……那個獵戶派?」

「獵戶派?」他們門派之中明明也有種田的農夫和砍柴的樵夫吧,對這稱呼稍有一點點不滿意的男人抹了抹臉決定跳過這個稱呼,「這裡就是鶴山派駐地所在的鶴山寺,神醫派人將你用馬車送來,連著如何照顧你的方子和藥材一併送抵……那是七年前的事。」

「七年前?」
「是的。」

七年,換言之,他已經十五歲啦?

他又抬起手試圖想看看自己的手背,不知道能不能看出大小不同,但模糊的畫面讓他終究還是放棄地收回手,改成不著痕跡地用摸索的方法感覺自己的掌心似乎確實真的有變大,那的確已經並非八歲孩子的大小,所以果然他昏昏醒醒地過掉了七年的時間?

雖然半睡半醒的時候隱隱約約有感覺自己昏了很久,但他真沒想到會是這麼久,還以為才不過是過了兩、三年的時間而已,他就這樣失去了七年的生命呢。

他有點想笑。

但無妨,至少他還活著。
能活下來就是好事。

「謝謝你,這些年是你們照顧我?」他對男人的方向勾出了笑。

「……」其實早已起身離開床邊走到桌前拿個東西的賀琰看著青年完全不在正確位置上的視線愣了一下,憶起神醫的信上確實曾提過青年清醒之後恐怕將目不視物,他沒有嘆,只是悄悄挪了腳步回到原先的位置上才開口,「是啊,神醫的托付,不可能不遵從的。」

這些年江湖上都有默契,若是此代神醫的托付少有不相助的。

只因神醫若有所托,事後就會以替那人重視之人治療痼疾或者給予本人養生之道的藥方作為答謝,有不少人因此還渴望著能得到神醫拜託。

而照顧這青年的七年間,他們鶴山派也有不少門生因此在外走動都有得到神醫的眷顧,小至受傷得到醫治、大到甚至治好天生殘缺都有,就可惜他們門派門人多是身有殘缺,這是神醫醫術再高也無法醫治的。

所以,其實他們也算是得到不少好處。

「所以你用不著謝我們,我們只是替神醫做事。」
「不,還是謝謝你們願意照顧我。」

「你若堅持謝就謝吧,不說這些了。」對他堅持道謝的舉動沒多特別在意,舉止合宜的男人聳聳肩後將稍涼一些的藥碗遞給他,接著看他似乎無法自己捧穩,便乾脆伸手捧住藥碗,讓他只需要自己挪動碗即可,「險些忘了問,你叫什麼名字?」

「……香柯。」

床上的青年猶豫了一下才吐出兩個字。
側柏,又名香柯。

畢竟烈側柏對外到底仍是已死之人,他不願意透露本名讓人能查到他過往的身份,而他雖已不是曾經天真單純的那個孩子,卻仍與那個孩子有著同樣希望可以如柏樹能庇蔭重要之人的堅強無畏,所以他不用本名,卻仍以此為名。

×

一年多的時間眨眼而過。

曾經還只能躺在床上、虛弱得連自己捧著碗吃上一頓飯的力氣都沒有的青年,如今不僅僅已經能夠下床行走,甚至重新執起與他一併被送至鶴山的雙劍練武。
雖然武藝不算絕頂、雖然練得磕磕絆絆。
但目不視物的青年卻比門派內某些門生練得更為刻苦。

就如當初只憑一口氣也能從鬼門關前爬回。
就如昏昏醒醒七年醒來後很快就恢復如初。

那股想達成目的的執著有時候會讓人覺得有些可怕。

而明明目不視物,卻為了不勞煩他人照顧,而硬是將自己的感知練得像是能清清楚楚看見一切一樣,宛如眼未瞎般,也實在很讓人不知道該對此感到佩服亦或者恐懼。

「香柯。」看著那目不視物的青年揮舞著手上的雙劍,在練武場上頂著烈陽不斷重複著練習熟悉同樣的一個招式,賀琰雖仍未收起臉上的笑,那笑裡卻帶了淺淺嘆息,他迎上聽見他的叫聲後停下動作微微歪頭轉向他的青年,「你在練什麼?」

「……沒什麼。」

分明是出自名門世家的青年收起手上一灰白一半透的雙劍,略略偏開了視線,清清楚楚寫著不想多談的態度讓他又有了想嘆的衝動。
這年頭的小孩到底為什麼一個比一個還要難養呢?
賀琰很困惑。

「好吧,那不然這麼說好了,你的身體也恢復得差不多了,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為他的問題頓了頓,似乎還在思考該要怎麼回答,不笑時只是容貌中上的青年在半晌後才習慣性地輕勾唇,「先練好武功吧,然後,總有一天我得回家。」

回家,替因為人性的卑劣而死去的爹娘姊姊報仇。
回家,讓名門烈家的名從北雙城開始再名揚天下。

他握緊了手上的劍。

多緊的力道代表多堅定的信念。
多大的施力代表多不悔的決心。

「知道了,但你還是得好好休養身體知道嗎?」
「是,我明白的,謝謝你。」

那目不視物的青年再度揚起唇角,笑容甜蜜又燦爛。
只是那樣甜蜜燦爛的笑容,早已沒有了原先該有的甜蜜燦爛。

×

「賀琰,那孩子怎麼說?」

特地空出來的小廳之中,除了門派內主要掌權管事的門主與副門主之外,另外輩份最高、說話同樣有份量的三傑也悉數在列。
而他們今日特地聚集在此,所為不是別的,正是那個來歷不明、但因為神醫所託所以已經在他們門派療養多年,直到最近才終於清醒過來並完全康復不再需要照顧的青年。

當年神醫託付,是請託他們照顧到青年恢復為止。
而今青年已經恢復了,他們就得為下一步該怎麼做做好打算。

所以早些時候特地讓與對方最親近的賀琰去和對方談談,看對方對未來有何打算。

「他只說想先練好武功然後回家。」被問話的賀琰簡單地說出了早些時候在練武場上,他和香柯對話的結果,「不過,儘管沒有說出口,但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他回家是為了報仇,所以沒有打算立刻回去,而是要等武藝夠強了才回去。」

「總之,是絕對不甘於平凡度日的性子對吧?」

三傑的另外一人認真地看著他確認。
他稍稍頓了一下,接著才輕輕點頭。

「可以這麼說沒錯。」

「那麼,就不該讓他繼續留在鶴山派了。」平時雖然性子愛笑鬧不正經,但在大事上卻總是比誰都更謹慎的副門主看向坐在主位上那與他結為夫妻的女子,「香柯那孩子的性子咱們多多少少都有接觸到,亦正亦邪、心性不定,為達目的恐怕會不擇手段,他若是此生再無所求,那麼留在鶴山派內休養至終倒也無妨,但他若有報仇之類的念頭,我怕他會給鶴山派帶來危險。」

其實,也並非就是怕危險才不肯留人,亦並非不同情香柯的遭遇、不擔憂他一個瞎子在外面能不能獨自生活,可鶴山派到底不同於其他門派。

這裡收留了太多身有殘疾的孩子。
這裡投奔了不少不容於世的人物。

所以事事都得小心、所以每回收留人都必須謹慎,就怕行差踏錯帶來的是萬劫不復。

況且,香柯清醒過來才多久呢,就已經和門派內那些因為身有殘疾、自幼被世間排斥而多不信任外人的孩子們所接受,不僅玩鬧在一起,很多時候他說的話孩子們都信。

這樣一個人,誰不怕他將那些孩子也潛移默化影響得和他自己一樣?

「香柯不是那種人。」倒是與香柯平素最多接觸的賀琰毫不猶豫地搖搖頭,否定了副門主的那些擔憂,「他跟孩子們都處得好,可並未指使孩子們為他做任何事;他急於練武想變強,但就算孩子們不設防地在他面前練習招式,沒得允許他也沒偷學過鶴山的武功;而恐怕為鶴山派帶回危險這一點,我倒是覺得最不需要擔心,我更擔心他說要回去報仇便再也不會回來。」

「喔?怎麼說?這麼剛好送上門的後盾他不利用?」

「香柯性子倔啊。」賀琰輕笑,一個已經走到鬼門關前差點死掉卻硬是撐著活下來的孩子,恐怕沒人敢說他的性子不倔,「我只擔心他一走就斷得乾乾淨淨,然後出事也不會回來求救。」

「……這倒是不無可能。」

提到香柯的倔強,就連副門主都無話可說了,又更何況其他人。
可就算如此,副門主還是無法輕易就答應留下那人。

「香柯畢竟與我們都不同。」

「我們與這世上大部分的人可也都不同。」

輕輕地。
淡淡地。

賀琰說出了讓在場幾個人都無法再開口的一句話。

目不視物、口不能言、耳不能聽,缺手、缺腳、面目傷殘、智能不全,甚至外貌異於常人被當作妖怪看待的也並非沒有,鶴山派內最初收留的大部分就都是這樣的孩子,甚至,連門主、副門主以及三傑亦同。

與大家不同,所以不被接受。

這是他們都曾經經歷過的,也是他們盡力在不讓孩子們再去經歷的。
而今,居然是他們在試圖排斥一個和他們都不一樣的人嗎?

所有人突然都再說不出半句話了。

留下香柯,讓他加入鶴山派,他們依舊抱持著擔憂。
但若要將香柯趕走,他們也再說不出任何理由。

沉默之中,門派內的其中一個門生突然急匆匆地敲響了門,然後在他們帶著困惑開門之後,飛快地衝到賀琰面前,劈哩啪啦飛快地將發生的事告訴對方。

「香柯受傷了!」
「從階梯上摔下流了好多血!」
「好像是折了腿!」
「大師兄你快來看看吶!」

聽完發生的事後,賀琰讓報訊的門生立刻去鎮上請大夫過來,接著便連忙要去看。

「賀琰,等等。」
「門主?」

臨去之前,他被正從主位上站起身的女子喊住。

「剛才討論的事,我已做出決定,都不用多說了,我懂大夥的擔憂,但鶴山派創立的宗旨不能違背,就照賀琰的意思將香柯收為鶴山派的門生之一,他若不願走就讓他一直留。」緩緩掃視過其他本來還想有意見的人,那地位最高的女子最後將視線落在賀琰身上,「但,賀琰,你得告訴香柯,他可留下,不過鶴山派不會傳他武功,你這麼說,我想他會懂我們的意思,讓他別再為了想留下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賀琰知道了,賀琰會轉達門主的意思。」

×

當他趕過去的時候,說是因為看不見所以意外踩空從高處摔下,結果折斷了腿的青年已經讓門派一些稍微懂醫的門人簡單固定過傷處,也被挪到他暫居的房內躺下休息。

他走進去時,原閉著眼的青年很快就睜開眼看向他。

「賀琰師兄……」
「傷還好嗎?」
「還好,很疼,不過不是不能忍。」

這些年,越大笑起來越發俊逸勾魂的青年對他淺淺勾唇,也勾出了洛神的瑰姿豔逸。
他看著青年故作無事但明顯疼得刷白的臉色,想嘆又不知道該不該嘆出聲。

「那便好,晚些大夫來給你看過之後你就早些休息,我會找人給你送飯,武功你也先別練了好好休養,知道嗎?」

「香柯知道,謝謝賀琰師兄,但、對不起,這樣我又得繼續叨擾大家了……」

雖然年紀尚輕,卻已顯露出那股子自私得不擇手段的性子,偏偏又有著一雙乾淨澄澈又璀璨爍亮如星河的秋水翦瞳,總讓人不知該信或不信,俊逸的青年帶著滿滿的愧疚試探,他卻沒有對這份試探有任何不悅,也沒有不高興被人利用了的善心。

只是──

想嘆吧。

他若開口求了也並不是不能得,但為何要傷害自己來以此逼迫呢?
賀琰真心無法理解有著那樣純粹開朗性子的孩子到底怎麼會這麼不相信別人?

「那件事無所謂了,門主已經答應收你做門生,從今天開始你就歸於我手下由我統管,不過門主說你所求與性子都不適合修練鶴山派的武功心法,所以不能傳你武功……」

「真的嘛!」聽了他的話後,沒有一絲失落,只有滿滿的雀躍欣喜,越發讓他肯定只是單純希望留下卻不一定貪圖他們武功的青年漾開大大的笑容,「不能傳我武功不要緊,我確實不適合修練修身養性的心法,門主願意收留無處可去的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香柯。」
「是?」

「你為何如此希望留下?」

「……因為,江湖上只有這個地方願意收留一個目不視物的瞎子。」就算看不見也從未將眼睛閉上的青年輕勾著笑坦白,「而且,只有待在這裡我才能夠繼續習武,就算鶴山派的武功不能練,也還有其他因種種原因而躲避於此的江湖人士的武功可以教我,若離開了,我就再也沒有機會可以變強,然後回家替家人報仇。」

這是第一次將自己習武的目地說出的青年燦如星河的眼中有著堅定無悔,那一份堅定就如當初剛清醒連床都無法下,卻硬是在短短的時間便熬著苦恢復如初一樣。

倔強。
不甘。
固執。
無悔。

有著這樣性子的人,究竟該不該留?
實話說,連賀琰都很猶豫。
只是他比其他人都更清楚一點。

「就算為此傷害自己也不在乎嗎?」
「……是的。」

偷聽到他們討論他的去留,而恐怕最後結果會是不願讓他繼續留下,但抱持著某些目地而不願離開的青年為此便故意假裝因為看不見才會踩空摔下,折了腿,便哪也不能去了。
是利用他們的善心。
可是,看著額冒冷汗忍著痛的青年,賀琰連一句責怪都說不出口。

「那麼,你就留下吧。」

×

而他這一留,便是五年過去。

從暫居的房間搬到最偏僻位置的一個小苑獨自生活。
和鶴山的所有門人都可以打鬧玩笑。
雖掛名門生卻更似久居客人的青年成了鶴山的其中一道風景。
那鈴聲陣陣、長年瀰漫著藥味的小苑也逐漸讓人習慣了存在。

在那之後只花了一個月養腿傷便固執堅持要下床的青年練會了不知從哪習得的陰邪武功,內功在五年內便已練得深厚,再加上那一手融入飛劍後更顯詭譎多變的雙劍劍法,雖於高手榜上仍排不上名號,可江湖上已傳開公子榜五的香柯之名。

江湖傳言,其手指之處,飛劍必到。

雖是誇張太多,但香柯確實實力不容小覷。
這點,鶴山派的人最是清楚。

不過──

「就算你武功天下第一,也沒辦法一個人闖蕩江湖吧?」看著面前跑來和他說想離開門派到外面闖蕩一番的青年,賀琰又有了種想把小孩吊起來打屁屁的衝動。

雖然很早就知道香柯練武是為了回家報仇,也知道他總有一天會要求離開,不過,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目不視物是個瞎子、在鶴山派可以行走自如很大的原因是因為住慣了這裡,但並不代表他在外面不會把自己摔得鼻青臉腫,結果他居然想自己一個人走?

「不要緊的,我其實看得到,只是看不清楚而已,況且誰會無聊到欺負一個看起來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瞎子呢?」偶爾就是會因為看不到被他們副門主欺負著玩的青年回答得很輕鬆。

「不行。」他在找棍子。

「可是,大師兄,我非去不可。」
「但也不能一個人去。」
「大師兄忘了當初不能收我就是怕我去報仇會連累鶴山派嗎?」
「……」
「不要逼我自逐門派,我還蠻喜歡這裡的。」

言下之意,就是就算賀琰不同意,香柯也會乾脆就將自己逐出門派暗地離開,甚至此後都不會主動和他們有所連繫,倒不如他就同意了,他還會捎訊息回來。

「但你一個人……」

「不要緊的,我也知道自己無法獨自在外行走,所以我不會一個人走,而是會找些商隊之類的結伴而行,這樣應該就無妨了?」

「我若不同意你也不會聽的對吧?」
「是的。」
「甚至搞不好會自己偷溜?」
「對,所以大師兄就從了我吧。」

有小孩笑得好無辜、好燦爛、好讓人想打他屁屁。

「行,我答應你,明天有門人要進城採買,我會讓他們帶你一併進城,直到你找到結伴的商隊之後才會離開,之後一路上你每隔幾天就要給我寄封信,要不然我就親自去把你抓回來。」

「唔、知道了。」

對這樣的監控還是有一點點不滿的青年扁著嘴。
他很認真在思考到底要怎樣管才可以讓死小孩乖巧一點。

別告訴他放棄比較快,賀琰很沉痛。



※   ※   ※

借了大師兄搭訕(掩面)
大師兄越敲越有種在寫養了一堆孩子的爸的感覺(繼續掩面)
對不起香ㄎ是死小孩(痛哭懺悔)

____________________

喀喀復喀喀,小蒔還在敲。
不見文坑少,只見又挖坑。
問單何時敲,問坑何時填。
蒔曰再等等,蒔曰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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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希
囊中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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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6-22, 02:55


當他所住的草屋外慢慢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時,他放下手上正調配到一半的解藥,側頭大概傾聽,大概判斷起外頭的狀況。

大概八到十人嗎?
他真不知道自己該先為這個數字覺得驕傲還是覺得被小看了。

但終究他還是慢條斯理的將手上東西全部整理好,還認真思考了一下要不要留封書信給徒弟比較有教育的感覺,只是最後這個念頭也是作罷。

外頭逐漸加大的吼叫聲讓他知道自己沒有那麼多的時間。
於是他慢慢地起身,勾著恍若菩薩神佛般溫和的笑走出小屋。

「你就是血染修羅的師父?」
「教出那樣的一個賊人,今天我們要替天行道。」

他忍著不要太囂狂的笑出來,畢竟他們今日來尋的是血染修羅的師父。

他當了那孩子一天溫如神佛、善如觀音的師父,就會讓自己以往的每一天被這個名字稱呼時都擺出那樣的神色。

所以所謂鬼醫的名號,暫時讓他藏著就好。

他半垂著眼。
想著這場戲或許終於能稍稍讓該一直越走越偏的孩子有機會明白回頭。

「是。我是他師父。」

一日為師。
終身為父。

×

他睜開眼的時候,人在陌生的小屋裡,屋裡瀰漫著濃濃的藥草味,曾經身為神醫門的一員,他對這味道並不陌生,相反的還能算是有些熟悉。

然後小屋的門被推開,發出了明顯的咿呀聲。

他模糊的把目光移過去,起初透過光源還只能看見是模糊的人影捧著一碗明顯是藥湯的東西進來,但隨著越接近、他也越能看清對方的樣貌。

看清楚的第一眼他其實有些想笑。

下意識地就想開口詢問對方沒見面的這段日子是又去哪裡行醫救人讓自己勞心勞神了?
不然怎麼會才最多幾月不見,人便似蒼老了好幾歲──

好幾歲?
他為自己意識到的這點一怔,接著當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兄真正走至落座,並且與他對上眼,望著他眼神平靜卻又明顯呼出一口放鬆並且開口時他才真正察覺到不對。

「你醒來了。」那望著他的一眼,像是放在心上壓了許久的大石終於落下的放鬆,也像是看見昏迷的親人終於醒來的愉悅。

於是他開了口,用著令他自己熟悉卻又陌生,因為太久沒說話而顯得乾啞的嗓音開口。

「我睡了多久?」

一日。
一月。
半年。
一年。

請告訴他答案最多只有這樣。
請告訴他答案最多不會過久。

請告訴他。
請告訴他。

「九年。」

然後最後與他一同成長學藝的師兄,用著一種明白他為何如此一問的眼神回答他的問題。
他回答得好冷靜,甚至毫不婉轉,像是知道面對他、從來也不需要用上太多婉轉。

那個其實說意外也不意外,說不意外卻又相當令人意外的答案很輕很輕的從他耳膜傳入他的心臟。
他想接受回答的自己一瞬間也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冷靜許多。

他半低下頭,細細地咀嚼起九年這個數字代表的意思。

九年。
已過九年。
竟是九年。

他什麼反應也沒有,就算聽見了誰放下藥碗的聲音,誰走出小屋的聲音,也依然靜的毫無反應。
然後他無意識地動了下手指。

這剛醒來的身體似乎比自己所想的還要虛弱些。
又或者是雖養了九年傷但總還是有些差強人意。

但無所謂。
都無所謂。

他閉上眼睛。
從體內深處催出比誰都熟悉的真氣,直至指尖都再次掌握回力量時,不顧身體是否適合恰當,用著極快的速度翻身下床、僅是一瞬,人便已從屋內飛掠而出。

房外誰低低的嘆了一口氣。

×

莊嚴肅穆卻充滿沉痛感覺的擺設映入他眼底。
他沒有出聲,只是讓自己遠遠的看著。

看著有著他熟悉眼眉的青年一下一下的摺著紙蓮花。
看著另一個他更加熟悉的身影送來了一碗湯藥要青年休息。

請來準備喪禮的和尚一下一下敲打著木魚。
而他在煙霧繚繞中覺得自己什麼也看不清楚,當他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下意識地走遠,接著胸口一哽、他咳了一下,一點也無法理解口中腥甜的味道從何而來。

「大病雖癒,但方醒便妄動真氣……你知道一個不好,是會讓你武藝全失的嗎?」

或許是本來就離得不遠,也或許是知道他會去哪,當照料他的師兄並沒有花上多少的時間又找到了他,看著記憶中一向多是狂妄囂張的他,師兄的眼中似乎有著淺淺的嘆息。

「雖你自己說是好玩才練武的,但也別隨隨便便一點也不往心上放。」

他們師兄弟自幼一起成長。
他又怎會不懂這個師弟?

說是一時興起才學的武。
卻又將之學到登峰造極。
這身傲骨怎可輕易放棄?

只是就是受了打擊罷了。

看向來尋他,一下就握住他手把脈,接著幾下金針插在手臂上替他順氣的師兄,他閉上眼睛,知道這個時候的自己確實不該躁亂胡來。

但他終究還是有著那樣一口氣卡在喉頭。

「師兄。」
「嗯?」
「我又來不及幫他。」
「……世上很多事是來不及的。」

他聽見師兄的聲音這樣溫和嘆息。
然後依然緊閉著眼睛,沒再多說。

他知道。

人非聖賢,力有未逮。
其實不過就是天命如此而已。

但終究那一口氣。
卡著。
哽著。
然後吐出,便成腥甜。

×

數日後,在藏劍山莊老莊主將要正式出殯之前,有著一穿著白衣黑裳的男子來到藏劍山莊。

似乎刻意帶著人皮面具偽裝成另外一副模樣,但說實在江湖上來來去去會隱藏自己的人頗多,倒也沒有人多說甚麼。

「我來弔喪。」
「請問是哪裡來的呢?」守著的藏劍山莊門人這樣提問。
「無門無派,純粹為莊主一故友。」他勾起唇,揚起的笑頗是溫和可親。

然後他讓人領著進去。

捻香、獻花果酒水、合掌。
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再也不會睜開眼的人,他轉身。

穿著麻布孝服的青年按照禮俗向他鞠躬,而另外一個伴隨在青年身旁的身影也同樣朝她鞠躬,他多看了他們一眼,卻沒有多加寒暄,只是輕輕一笑。

「留了也好,至少這本來就也是我的用意之一。」

「什麼?」

當劍灼與清江困惑的抬頭時,那來弔喪的故友卻已經頭也不回地離去。
那抹離去的身影有些刺痛清江的眼,但他卻怎樣也喊不出那個名字。

無論是誰都只能任由著對方消失在他們眼底。

×

「你不留下多看些日子嗎?」
「拜託,師兄,我不喜歡悶著。」
「也是,那你要去哪?」
「還沒想好,幹嘛?」
「若還沒想好,就先跟我一道吧?我行醫需要個助手。」
「……也無不可。」

他聳肩。
與最為熟悉他習氣的人一同踩在磚石路之上。

一步一步。
未有回頭。

他不會停下。
那不會是他。

若真因為這些事情停下腳步,那才叫做真正的來不及。

或許皆是出自神醫門。
所以他們無論遇過多少傷,也會堅持繼續走下去。

×

「啊啊啊師兄你麻煩死了那只是個摔斷腿的不管他也有別的大夫會治啊!」
「但我既然看見了就順手治好,有何不對呢?」
「不對在超麻煩,有夠麻煩,非常麻煩。」

對著他的抱怨,神醫擺出了一臉無辜的表情給他。
於是基本上個性根本一點也不公道的宮悼就整個大翻白眼了。

「我不要跟你一起走了!我要走了啦!」
「咦?但不是說當我的助手?」
「……當把你這個醫癡從治病這件事情拉出來的助手嗎?」
「咳。」

他又翻了一次白眼,但還是囂張地轉身。

「師兄你一個人可以的啦,我有別的地方想去看、等下次有空再去找你就好啦。」

「那你呢?一個人也可以?」

「有什麼不可以?我又不是不會武?」

他握著一把長劍朝他晃了晃,劍上的劍穗在他的動作下也跟著輕搖。

「還有,我的事不怪你,是我自己計算錯誤受了重傷。」

他看著他那模樣,終於還是輕輕的一笑,沒去多說什麼的看著他選擇慢慢走遠。

「下個月記得回去,徒弟他們捎信約我回去一趟;你好歹也算是師叔,別忘了。」
「知道啦。」

他擺擺手。
而他望著他。

短暫同行過一段時間的兩人又恢復成原先的模樣。

其實這本就該是他們的模樣。

走在不同的路上。
用著各自的信念做各自想做的事。

他慢條斯理地走著,然後抬起頭、看看天上明亮的太陽。

「該去哪啊……先回以前的住所看看,接著……」他思索了一下,最後勾起了滿是囂狂嘲諷的笑靨。「就去看看哪裡有有趣事哪裡鑽吧。」

這才是他。
無論遇到任何事情也不會停下的他。


---
為什麼第二篇正文就是才剛出生的師父?
掯你這個搶戲的傢伙#

____________________
昨是今非望無盡,生死相隔兩茫茫。
解愁腸,度思量,人間如夢,倚笑乘風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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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吳
廟口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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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 星塵帶

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6-23, 00:12

 萬華派與盤絲山莊,乃是江湖上兩大女子門派,連一干粗豪之士都會聞風喪膽。若說萬華妖女乃是狐怪花妖化身,盤絲山莊卻是眾多陰慘女鬼匯聚之地。

 「若世間無負心惡行,何來厲鬼?」盤絲山莊的莊主白骨夫人曾如此說道。

 民間傳說,盤絲門下的眾女鬼都嘗遍人間苦楚,無依無憑。或身落煙花,或家門不容,或強被玷汙,或家破人亡,或遭負心夫君誣陷而大難不死皆有之,七仙便將她們一一化為孤鬼,從此在紅塵之中飄飄蕩蕩。

 七仙會給予女鬼們一次機會,為她們尋得仇家,索不索命,全憑女鬼心意。索了命的女鬼,便要在仙人面前拜師立誓,尋得更多厲鬼的仇家,索討更多性命,並在屍身上畫以血蛛網。

 人間即陰間,陰間如人間,雖然斷了人世因緣,心中恨怨卻難以化去。




 
 「琬兒,雪虎仙帶回來的那個人,怎麼樣了?」

 被喚住的年輕侍女作揖答道:「他兩天前就醒了,可是傷勢太重,還不能下床走動。」

 「嗯,雪虎仙臨走時說,此人乃是她大姐託付她照料,要我們多加留心。」總管嘆了口氣,喃喃自語著:「還是這般任性。」

 「總管?」

 「沒事。」總管連忙說。

 「總管,還有一事,不知該不該說。」僕役頗為躊躇的開口:「我日前為那人換穿衣褲時,發現他……是淨過身的。」

 總管的口氣仍是一派平靜:「是嗎?這就奇了,我還道是她姐姐的親人……」她沉吟片刻,忽然睜大眼睛:「是了,她是一名宮女啊,我聽雪虎仙說過,她大姐自幼就進宮,可是為什麼……」

 那名僕人還是一臉迷惘。

 「沒事了,妳去忙吧。」總管說:「倘若我們不想招惹禍害上身,裝作不知道才是上策。」





 總管日前下山採辦貨品時,就聽到京城裡人們在耳語,禎麟王於坤德帝登基大典上叛變失敗,盛怒的坤德帝當即命令禁衛軍殺死禎麟王,禎麟王的黨派和宦臣也全都遭到斬除。

 有人斥責四皇子的叛變是以下亂上,毀壞倫常,也有人嘆息坤德帝對自己的親弟弟太過苛刻。此事理應不該傳訴,也不應被聽聞,但是百姓們都禁不住同情落敗的悲劇英雄。

 即使他們並不知曉英雄的真面目。

 他們也不必知曉,因為英雄已死,宮闕終會重歸平靜。





 有好長一段時間,他分不清現實與夢境,不僅如此,連日夜昏晨他都分不清。

 有時候他會看見太子在房間角落,坐在椅子上,面帶微笑看著他,鮮血沿著錦緞華服不斷流淌,在石板地上積成一片腥紅的血泊。有時候他會夢見一張怯懦的臉,怯懦卻野心勃勃,慢慢逼近他床前,舉起單刀往他身上砍落,而他發不出聲音,身體也動彈不得。有時候他覺得床板喀啦喀啦的顫動,彷彿他是躺在一架騾車上,永無止盡的往前移動,不知道要到哪兒去。

 他覺得自己就像被抽乾的空殼,只剩下一縷幽魂盤旋在陰暗的斗室之中。他隱隱約約知道有人會定時為他送飯,為他的刀傷換藥,用毛巾為他擦洗手臉。他會微弱的道謝,卻不太能肯定那是真實還是幻覺。

 
 終於有一日,他勉強能夠坐起身來,也能分得清日與夜。他知道了每日照料他的年輕僕役名叫琬兒,也知道了自己身處一座隱蔽的山莊之內。

 剛剛吃完早粥,有一名全身素白的中年婦人走進房來。自從他來到這個陌生所在,除了平日照料他的琬兒,從未見過其他任何人。

 雖然他身子還相當虛弱,往日細察他人的習慣倒還是根深柢固,他很快就從那名女子的舉止儀態看出她的身分。而且是他非常熟悉而感到親切的身分。

 那名婦人站在離床鋪還有兩步遠的位置,語氣溫和有禮,神態卻頗為嚴謹:「一早就來打擾實在很抱歉,先生,我聽琬兒說你神智已清,傷勢也大致癒合,認為你應該會想知道目前身處的情況。」

 「大姊請坐。」尹藍伸手比向床尾,等她側身坐下之後才說:「大姊想必就是山莊的管事?」

 「是的。」婦人微微揚起嘴角:「山莊內的大小事務是由我管理,莊內共有七位主子,但只有兩位主子會常住在這兒。」

 「多謝大姊和琬兒姑娘這幾日來的看顧。」尹藍微微朝她欠身,仔細思考著她話中的訊息。他卻猛地發現,往日迅捷的思路似乎失靈了,散亂的心思像蝴蝶一般四處飛逸。

 他這十六年來,腦中百種思量、千般推斷,幾乎全都是繫在禎麟太子身上。他的生活就是太子的生活,太子的煩憂就是他的煩憂,太子的喜惡、習慣和脾氣,他也幾乎了然於胸。

 而今他的胸中,只剩下冰冷而錐痛的一個大窟窿。

 想到這裡時,他再也收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連忙舉袖擦去淚水。總管絲毫沒有訝然或尷尬之色,只是靜靜的等他心緒平息下來,似乎已經見怪不怪。她的沉靜態度,讓尹藍很是感激,不禁想報以坦承,一改他素來說話保留五六成的性子。

 「大姊,我是應當已死之人。」尹藍說完這句後猶疑了許久,原來道出真心話是如許困難:「可是,有一個人在閻羅王面前耍了個小把戲。他是我的主子,而他給我的最後一個命令,就是不准我死。但我無親無故,不知道還能上哪去,也不知道這條偷來的餘命還能做什麼。如果可以的話,待我傷癒以後,能否讓我繼續留在山莊,盡我棉薄之力,以報答妳們救命的恩情?」

 總管輕輕皺起眉頭,端詳了他片刻後才開口說:「此事並非我能決斷,但我會把你的心願告訴莊主。那日帶你上山來的是六莊主,說你是她的親姐託付,務必要照顧妥當,所以啦,這段時日你儘管安心養傷,等身子大好了,再來商議也不遲。」總管最後幾句話說得頗為親切,彷彿就是在對自家的後生小輩叮嚀囑咐。

 尹藍聞言一怔,當初他雖然因為傷勢沉重,意識不甚清楚,卻隱約記得將他送出宮外的人,便是禎麟府的老宮女譚姨。他一度聽譚姨說過,她入宮的時候,家裡三個弟妹都還小,後來兩個弟弟繼承農地,妹妹卻在十五歲上被賣入了相思樓,也漸漸成為相思樓的名妓。雖然波折不斷,兩姊妹的魚雁往返卻始終沒有斷,譚姨只知道,妹妹在因緣際會之下已然贖身,可是每次問起細節,妹妹總是模糊帶過,只說她現在過得逍遙自在……





 「倘若我不要你報什麼救命之恩,你可要怎麼辦?」

 手持酒觴斜靠著貴妃椅,嗓音清脆,稱號雪虎仙的「六莊主」,居然是個比他還要年輕的姑娘。

 而且一開口就令他無言以對。

 「你只是為了找個活下去的藉口吧,那我要是不想讓你報恩,我不就成了冤大頭,好像你這條命是歸我管,你要是尋死了就是我的責任?」

 「絕非如此。」尹藍極少有被激起怒氣的時候,他在山莊養傷這段時日,更是有如槁木死灰,而今死灰竟然燃起了火苗:「這只是我行事的原則,有借就要有還。」

 「喔,我為什麼要照你的原則來?本姑娘只有一條原則,管你生老病死,都是你自家的事,不要牽扯到我頭上,你會得救那是你自己的福分,哪個人被殺了也是他自作的孽,不過是恰好假我之手完成。」

 尹藍聽她這番歪理,怒火竟自消了一半,故作正經的說:「失敬失敬,原來雪虎大仙深藏不露,已然勘破因果業報。」

 「好啊,總算有點人味兒了,瞧你那副眼觀鼻鼻觀腳的悶葫蘆樣我就有氣。」雪虎仙翻身坐起,直勾勾的盯著他:「以為我不知道啊?白骨姊姊都看到啦,你沒事就老溜到宅子後邊那個峭壁上晃悠,是想嚇誰來著?我們盤絲山莊雖然住的是群女鬼,可不想添上一隻貨真價實的太監鬼。」

 「這可誤會大了,雪虎姑娘。」尹藍不禁啞然失笑:「我只是看那個觀景臺的景色好,去那裡想想事情。」

 雪虎仙忽然支吾了一下:「呃,好吧,隨便你,哪來這麼多事情好想。還有不准叫我姑娘,大仙倒還不錯。」

 「是,大仙。所以大仙是不肯留我了?」

 「留你不是不行。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要是答得好,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大仙請問吧。」

 「人為什麼要怕鬼?」

 尹藍靜默沉思,雪虎仙卻看好戲似的,滿臉笑意。

 「因為人看到鬼,就會想到自己不免一死?」

 「呦,還不錯,沒想到你每天胡思亂想還真有點好處。」雪虎仙傾身說道:「江湖中人都說,看到盤絲女鬼,就代表死期將至。」



為什麼會半路轉歡樂,雪虎仙都是妳害的......


老吳 在 2015-07-04, 08:20 作了第 1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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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蒔
囊中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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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 風陌‧尚公館

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6-23, 03:02

『 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
  皇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
  提劍跨騎揮鬼雨,白骨如山鳥驚飛。
  塵事如潮人如水,只嘆江湖幾人回。 』


×

這是在整他嗎?

看著面前幾位來自御氣山莊的客人,劍灼真有種想長嘆三千里的衝動。
本來他好不容易逮到機會想窩在房裡偷吃不知道為什麼會有的烤雞,結果連雞腿都沒來得及撕下來就被僕役們通知來了客人。
來客人就來客人,藏劍山莊這種地方,客人一直也沒少過。

只是通常客人都被擋在他家劍奴那一關,很少有能夠見得到他的,但少歸少也總並不是完全沒有,所以他沒在意,來自江湖第五門派──御氣山莊的客人是該由他這個江湖第九門派──藏劍山莊的少莊主親自出面,以最高規格接待沒錯。

一切理所當然。
一切毫無怪異。

因此他一邊把通報他的僕役又派出去通報干將這件事,一邊整好衣衫,離開後院,親自將御氣山莊的客人迎進大廳,一番客套之後,才終於聽見了他們來此的真正目的。

「劍少莊主可知御氣心法?」

「在下自然知情。」

不就是初代武林盟主創造的內功心法嘛,聽說修練之後可以成為天下第一再創武林顛峰,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登峰造極、名留青史,總之怎麼瞎怎麼扯怎麼來。

這樣一本心法,江湖之中自然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而藏劍山莊作為專門收集珍貴兵器以及各種武功祕笈的門派,原就該比江湖中大多數的人更清楚這些事情才對,所以,理所當然沒有不知道的道理,來自御氣山莊的客人應該也知道,會刻意問恐怕也不是想問他知不知道,只是單純一個將話題帶入的開場白,所以他也只是簡單答了句知道,然後便靜靜繼續等著對方的下一句。

「那麼,劍少莊主可知道這本心法如今下落何方呢?」

「唔。」有人問他知不知道御氣心法他沒有很在意,江湖上誰人不知嘛,但問到知不知道在哪裡這個問題就有一點點大條了,「夏侯少主為何有此一問?」

「因為琅琊樓說御氣心法如今在你們山莊!」搶著回答的倒不是那個較位高權重、但性情也較為溫吞的夏侯昭,而是另一名容貌英挺帥氣隱隱似關外異族五官深邃、又氣質自信囂張如烈日午陽璀璨奪目的青年,「那明明該是我們御氣山莊的東西,你們還不快些速速交出來!」

「熾日!」青年稍有些不太客氣的語氣讓氣質內斂溫吞的夏侯昭擰著眉對自己人低喝。

「夏侯少主,這位是……?」他沒搭理那名初生之犢不畏虎的青年,而是轉頭看向夏侯昭,也沒有對對方的不禮貌表現出任何的氣憤,只是單純地困惑,請恕他窩在山莊裡太久了沒去接觸外面江湖,實在不清楚現在江湖上有哪個不懂事的屁孩已經地位夠高到可以這樣對他說話?沒見連夏侯昭都得對他客客氣氣的嗎?

畢竟夏侯昭說到底還只是個少主,頂頭仍有個莊主與副莊主。
而他,在他爹一年前仙逝之後,雖然仍被稱為少莊主,但實際上已是一派之主。

論地位,就連夏侯昭都還矮了他一截。

「這位是我們御氣山莊新任的三使之一,今年排位琅琊高手榜第六位的弓熾日,熾日雖入江湖時日尚短,但名聲竄得快,劍少莊主體弱多病不踏江湖路、不理江湖事,修身養性如閒雲野鶴逍遙自在,自然對這樣的江湖新銳少有耳聞。」

那名溫吞儒雅的夏侯少主笑笑地簡單幾句不僅向他介紹了那不單單只是個普通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年輕人,也向那人解釋了他之所以會不知道他名聲的緣故。

「那是在下失禮了,抱歉在下平素往來不是各門派的掌門、副掌門,便是江湖上位高權重、資深歷久之流,所以才沒有聽聞過弓少俠的名。」他端起桌上的茶水對那年輕人遙敬一杯作為致歉,接著在輕抿一口後放下,暗地裡偷偷地把那杯茶給推遠遠。

到底是誰故意給他備茶水也備的是參茶?他都已經天天喝了,再喝下去就要長成人參了!

「既然是這樣那就不能怪劍少莊主了。」喜怒皆寫在臉上還不懂得完全掩蓋住情緒的青年欣然接受了他的道歉,然後勾著燦爛如陽的笑端起桌上的杯子仰首一口飲盡,並讚美了一聲好酒。

他不著痕跡地抽了抽臉皮。

好你妹!好你妹!好你妹!好你妹!
混帳清江,憑什麼客人喝的是酒他喝的卻是茶而且還是參茶!

然後那位御氣山莊的少主也不著痕跡地掩著唇輕咳了聲,他應該聽出了他根本是暗諷青年僅僅身為三使的地位還不夠入他的耳讓他知情,但聽不出內裡玄機的青年已經接受他的道歉,算是承認了他話中的意思,聽出了話裡含意的夏侯昭也不好再多說甚麼,只能也跟著端起桌上備好的酒水點心飲下一口、嚐上一點。

「確實是好酒。」只喝一口便露出讚揚神色的人勾笑讚美,說酒好也說點心清爽順口,「這點心應是萬膳樓新推出的翠玉糕對吧?我記得才剛推出沒有多久,想不到劍少莊主已經先嚐為快了,真是叫人欣羨。」

羨你妹!羨你妹!羨你妹!羨你妹!
他根本也還沒嚐到好不好!混帳!

勾著唇努力維持住藏劍山莊少莊主清雅脫俗、淡泊慵懶的形象,其實內心已經氣到吐血不知道吐了幾斗的人很努力才克制住沒有在客人面前爆走,而是繼續優雅地含笑微微點頭。

混帳清江、笨蛋清江、豬頭清江、壞人清江……

「能讓夏侯少主喜歡是蔽莊的榮幸。」說人人到,正讓他在內心拼命咒罵的劍奴勾著從容溫吞的笑從門外踏進,手上還拿著另一盤色澤鮮艷香味誘人的糕點,「少莊主曾交代,從御氣山莊來的客人都是高貴之人,理應拿出最好的東西招待,在下雖謹記少莊主所言,只是蔽莊素來所食清淡慣了,能拿出的也不過就是區區杏花釀的酒水,和從萬膳樓買回的糕點罷了,小小敬意不足掛齒,就盼這同樣是從萬膳樓帶回的洛神糕也能讓夏侯少主喜歡。」

邊說邊把那盤糕點端到兩位客人面前的劍奴最後站回到了他身後一步的位置上。

他輕輕來回撫著手上冰玉雕成的長簫,內心很認真地思考著要怎樣凌遲那個每次都只會端好吃的給客人,卻對他就只會把好吃的給端走的沒良心劍奴才會心情好點。

……

別告訴他根本不可能!
人皆有夢,有夢最美!

「這洛神糕滋味酸酸甜甜,順口異常,在下自然甚喜。」

還在讚美的夏侯昭其實也不過就只嚐了一塊便沒再動手,明顯只是客套而已,倒是又多塞了好幾塊糕點到嘴裡的那個年輕人一邊嚼食一邊連連誇道確實好吃的讚揚就反而真實許多。

果然是個如第一眼印象沒什麼心機的傢伙。

「兩位喜歡就好。」他繼續微微笑,微笑著幻想要怎麼把那個年輕人的手給剁掉會比較好,混帳還吃什麼吃、拿什麼拿,沒看到人家夏侯昭多客氣嘛,他再繼續吃下去,他晚點就沒機會進廚房偷吃一塊嚐鮮了啊,可惡,「話歸正題,夏侯少主的意思是,你們御氣山莊因為琅琊樓之故認為心法在藏劍山莊,所以希望從藏劍山莊討回是嗎?」

混帳琅琊樓。
王八琅琊樓。

真的一天到晚吃飽撐著整他嗎?

「正是。」那名溫吞爾雅的夏侯少主點了點頭,「數日前,有人──可惜蔽莊至今尚查不出此人為何人,琅琊樓也拒絕透露客人的訊息──向琅琊樓買了一個答案,問題是,御氣心法如今下落何方,至於琅琊樓主的答案,相信在下不用說,劍少莊主應該也能夠猜到。」

「琅琊樓主的回答是,藏劍山莊?」

「是,這消息傳開,蔽莊中人得知後便立刻稟告家父,家父有令,御氣心法乃夏侯家祖傳,雖御氣山莊如今已漸轉為商武並重,討回心法也並無心思一統江湖,但那畢竟是祖上傳承下來的東西,自然該當竭盡全力將其取回御氣山莊。」

「所以才來尋在下想討回心法?」
「是的,還盼劍少莊主成全。」

成全?好一句成全,說得似乎他不給就要成無心無情之人了,他為那名看似內斂謙讓、實則仍是有著夏侯兒女悍武氣質的青年所言輕勾唇。

「但藏劍山莊為何要平白無故將此心法交給貴莊呢?」

「什麼平白無故那明明是──」

「熾日!」又是一聲低喝打斷了弓熾日衝動脫口而出的話,本就更為沉穩又是溫吞性子的青年抱拳,「沒有任何理由,所以在下來此原就並非為逼而是為求。」

……這夏侯昭,倒是聰明人呢。

他笑了笑,倒也沒對弓熾日的失禮多說什麼。
像是就把對方當不懂事的孩子看待一樣。

「實話說,這心法原先就是初代盟主托放於藏劍山莊,在下可拿出初代盟主請託保管的信件讓夏侯少主過目證明此事,而初代盟主並沒有交代若誰來取便可給誰,只說讓藏劍山莊保管,所以,即便是夏侯家的人在下也不敢輕易給出,希望夏侯少主能夠明白。」

「在下明白。」

那倒是挺沉得住氣的夏侯昭又一次抱拳。
他對這個也是吃飽撐著來找他麻煩的傢伙算是有點好感了。

「不過,當年家父贈夏侯少主長劍穿雲,就是欽佩瑾瑜公子的文才武略,盼瑾瑜公子能以此劍名揚江湖,而後夏侯少主持穿雲入兵器榜第五位,此為佳話,在下與家父都甚喜,」他輕輕撫著手上冰玉雕成的長簫,略頓了頓,才又繼續說下去,「故,憑藏劍與御氣兩莊的交情,在下也不是不願意交出御氣心法……」

「劍少莊主的意思是?」

稍稍露出了迫切神色的青年不自覺地略略傾前了身子。
就連他身邊那名高手榜六的初生之犢也停下了吃食將視線聚焦在他身上。

他垂下眼,但悄悄勾了唇愉悅。

「當年初代盟主託管心法時,曾要劍家祖上允諾,若有一日要讓心法重現於世,持有者必須品行端正、性情高潔,不以此害人,夏侯少主若要取此心法,也得向在下允諾此事方可。」

「我允。」

溫吞卻並不優柔寡斷的青年毫不猶豫地應允讓他唇上的笑漸揚。
他停下撫簫的動作,率先站起身。

「那麼,就請夏侯少主隨在下走一趟蔽莊的延壽閣吧。」

藏劍山莊之中有大名鼎鼎的二閣一樓。

藏劍閣。
藏兵閣。

以及,藏書樓。

劍,為收藏劍類兵器之處。
兵,為收藏其餘兵器之處。
書,則為收藏武功祕笈和內功心法的所在。

前二者不對外開放,唯獨後者能讓任何人在向湛盧總管申請後踏入,樓內可自由走動,但不許將裏頭的任何一本書冊謄寫甚至帶出。

那些收藏的兵器和秘笈是藏劍山莊在江湖中的地位之所以能屹立不搖的主因。

誰都想獲贈更強的兵器。
誰都想修練更多的武功。

所以,誰也都不敢輕視持有這些的藏劍山莊。

但鮮少有人知道,其實真正重要的武功秘笈包括御氣心法、御劍劍譜,事實上都被收藏在後院的延壽閣,而非藏書樓之中,由劍氏一族和四位劍奴共同看守。

這也是御氣心法會在江湖上消失了這麼多年的緣故。

領著從御氣山莊前來的兩位客人,在清江殿後的陪同之下,他帶著他們踏入老莊主生前居住的樓宇,燃起油燈,順著通道走上一段距離,最後停步在一扇陳舊的門前。

「這裡是?」夏侯昭溫潤的嗓音在昏暗的空間之中響起。

「是藏劍山莊真正收藏較重要的武功秘笈的地方,除了每年兩次定期的曬書之外,這裡平素只有我和家父以及四大劍奴有資格可以踏入。」他以袖輕掩著口鼻,另一手朝自己的劍奴遞出了門鎖的鑰匙,示意手持油燈的清江替他將門打開,然後他才取過清江手上的油燈,「御氣心法就放在這扇門後,請夏侯少主單獨同我入內取出吧?」

「好。」

倒也不怕他們就這樣把他坑殺在裡面的溫潤青年帶著慎重的神色輕輕點頭,然後在他的示意下隨同他一起踏進門內,唯獨清江和弓熾日被他們留在了門外。

舉著燈,他延著熟悉的通道領頭走在前方。

「是了,夏侯少主,希望你取走心法之後能將此事昭告天下。」
「這是當然,蔽莊既然取走了東西,就不會再給劍少莊主添任何麻煩。」
「那便──」
「劍少莊主!請稍等!」

猛地將他拉住的溫潤青年在微弱的光線下露出凝重的神色。
被拉住的他頓了一下才順著對方的視線往地上看去。

「這個是……」
「只怕在我們之前已經有人來過,然後取走了那本心法。」

滿布灰塵的空間之中,除了來路上兩道屬於他以及夏侯昭的腳印之外,在通道盡頭的木櫃前也另外有一道很淺很淺的痕跡,隱隱約約看得出是曾有人在那個位置上稍站了片刻,才讓幾乎是足不沾地的輕功在那裡留下了一點點敗露的跡象。

而通道盡頭的木櫃也是櫃門大開,裡頭的東西不用說也知早已是不翼而飛。

×

「有人盜走了心法。」

帶著凝重的神色離開延壽閣回到前廳之後,氣質溫潤的夏侯少主簡單將看見的一切告知同他一併前來的弓熾日,那樣的舉動其實頗明顯是有看重雖然歷練尚淺但武藝已顯不凡的青年。

但明明只是個衝動又氣燄囂張的江湖新銳不是嘛?

可轉念想想似乎也不算太讓人意外。

逐漸轉武為商的御氣山莊要想重新在江湖上有一足之地,就至少得捧出一個能入得高手榜前十的門人,故此,特地將有著卓越武學天分的弓熾日一併帶來自是理所當然之舉。

可惜,這隻初生之犢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他的腦袋吧。

相處片刻就能看出他沒太多心機的青年為夏侯昭的話瞪大眼露出了頗是錯愕的神色。

「有人盜走了?誰?」
「要知道是誰我們還會坐在這嗎?」

「不會是有人不想將心法交出所以故佈疑陣吧?」

其實多多少少看得出來對御氣心法保持著勢在必得念頭的青年將懷疑的目光往他身上掃去,他倒也沒發怒地笑著聳聳肩。

「在下自己自導自演出這一場竊案?」
「也並不是不可能不是?」
「是也沒錯,那請教弓少俠這有什麼意義?」
「意義……正好說心法被偷走了,你就可以自己偷偷練會心法啊?」顯然對自己的推測頗是信心十足的青年帶著挑釁的目光對他揚了揚眉,像是在問他還想怎麼辯解。

這自己想要心法就以為全天下的人都會想要的蠢蛋讓他頗想笑。

「我?偷偷練會心法?」他勾起唇,唇角弧度輕輕淺淺,如謫仙俊逸、似幽蘭清雅,一身氣質出塵脫俗,又有著朦朦朧朧如夢似幻的感覺,飄逸淡泊之中隱隱帶些許輕視嘲諷的味道,「弓少俠太看得起在下了,難道弓少俠不知道藏劍山莊此任的少莊主自幼體弱多病,注定一世練不得武、熬不得苦,是個徹徹底底僅只能紙上談兵的廢人嗎?」

他的話讓那初生之犢不畏虎的青年張著嘴啞了好半晌都說不出話,尷尬得無所適從,直到夏侯昭輕咳一聲後坦然道歉才將氣氛緩頰。

「熾日不是那個意思,他入江湖不久,許多事都還不知情,盼劍少莊主莫怪,在下替熾日的失禮向劍少莊主致歉,改日定讓熾日奉上萬膳樓的瓊筵宴為賠罪。」

萬膳樓的瓊筵宴,據說是湊齊天下所有珍羞異饌總計百道的宴席,是連滿漢全席都比不過的山珍海味,畢生能吃過一次,傳言就能使人死而無憾了,他不貪口腹之慾,自然從來未曾有機會能嚐過,但如此傳言,若有機會嚐個一次也不錯。

重點是,夏侯昭如此有誠意的道歉了,不原諒就太說不過去。

「夏侯少主哪的話,在下怎會和弓少俠計較這點小事,弓少俠如此俊傑,心直口快才是江湖兒女的真性情,況且他也是替少主著急心法下落,如此為門派著想實屬難得怎能說怪。」

「這是嘛,劍少莊主大人大量,是我見識太少不知道劍少莊主原來身子太弱不能習武才誤會了劍少莊主。」那個根本不是心直口快而是腦子缺筋的初生之犢抱拳燦笑對他說歉,「我弓熾日向劍少莊主賠罪,少主說的萬膳樓的瓊筵宴,我就算傾家蕩產也會奉上。」

「好說好說。」

咳、好吧,說到做到這一點倒是不讓人討厭。
他算是對這個就是氣焰太盛又不會說話了點的江湖新銳有點好感了。

「多謝劍少莊主慈悲為懷。」

慈悲?這關慈悲啥事?
他突然覺得這個江湖新銳用詞有點神祕。

「不謝不謝。」他擺擺手沒再繼續你謝謝我不客氣地客套,而是將話題重新轉回了心法遭竊的事情上,「不過心法怎麼會就這麼剛好在這時候被別人盜走了?」

「確實是頗剛好,按裡面的跡象顯示,心法被盜走應該是不久前的時間。」只是憑著那個房間不算過份沉悶壓抑的空氣就推斷出這些的溫潤青年將視線轉向他,「劍少莊主應該也是這麼推測的對吧?約莫是這幾天的時間,有人潛入藏劍山莊,並盜走了御氣心法,而之所以是這個時間點,恐怕是因為前些日子琅琊樓回答了心法下落的問題,這件事又被傳開,而正巧蔽莊意圖來取回,讓有心人得知了才會連忙趕著下手盜竊。」

「是。」接過暫時離開了片刻又回來的清江遞來說是可以潤喉清肺的藥茶,不明顯地苦著臉吞了幾口下肚後,他便把茶碗放下,「那個地方除了家父與我以及四大劍奴之外誰也不許任意靠近,而那扇門的鑰匙只有我一人持有而已,但有所流通的空氣證明那扇門近期內曾被打開,門鎖也有被破壞的痕跡,再加上除了木櫃前再沒有其他腳印,恐怕盜心法的人武藝不凡。」

看,他在查案、他很認真、他很忙,他沒空喝藥茶。

「輕功絕佳、懂開鎖、應該近期之內又曾上過藏劍山莊拜訪才有機會下手,盜心法的人必然符合以上這三點,劍少莊主記不記得曾經有過這樣的人?」

「清江手上有近期內進入過山莊的所有人的紀錄,但拿著這紀錄要想一個一個去查恐怕沒有那麼容易。」他擺擺手讓身邊的劍奴拿出一本冊子放在桌上,不算薄的冊子翻開來,裡頭用稍草的字跡書寫著密密麻麻的名和門派,簡單估量,裡頭的名字至少有數百。

看見的夏侯昭臉色稍變。
他身後的弓熾日則已經目瞪口呆了。

「……這是這幾日的?」

「算是這個月的全部了吧,清江月初才換過記名的冊子,雖然時間拉得稍寬了些,但真要查至少也得追溯到月初才行。」邊解釋他邊把那本冊子蓋起遞回給身邊的劍奴,後者接過之後也跟著將他喝到一半的藥茶重新塞回到他的手上,他頓了片刻才端起飲了口,「咳、不過最大的問題不是這個,而是這些人到底是不是用得本名和真正的面貌其實也無從得知,況且上面有許多是無門無派的無名小卒,根本無從查起。」

「看來這條線索是斷了。」光聽他這樣說也知道從這裡查恐怕查不出結果,很乾脆就放棄了沒有堅持要他們徹查清楚的人苦笑著站起身,「既然這樣,在下就先回御氣山莊,和家叔以及其他人商討下一步該如何做,劍少莊主這裡若有什麼消息也勞駕劍少莊主告知一聲。」

「這點自是當然,心法畢竟是在藏劍山莊失竊的,雖然丟的是自己的東西,但畢竟答應過夏侯少主會給,藏劍山莊自然會想盡辦法尋回心法交到夏侯少主手上。」

他笑了笑放下藥茶,親自將遠來找麻煩的客人送出山莊。

「那就勞駕劍少莊主了。」
「哪裡的話。」
「再下告辭。」
「不送。」

費了番功夫,他才終於將兩個不請自來的客人送走。
轉身要回屋裡去的時候,便看見他家劍奴也隨之跟了上來。

「少莊主。」

「清江,替我廣發武林帖到各門各派,說御氣心法在欲交給夏侯少主時意外發現遭竊,託請各門各派協助追回心法,相助者,藏劍山莊將餽贈一柄稱手兵器作為謝禮。」

邊說,他邊領頭走回屋內。

「清江會在三日內把武林帖全部發出去。」向來辦事牢靠謹慎的劍奴輕輕點頭,「但心法分明是在莊主逝世不久後便失竊,少莊主為何要假裝成是最近的事?」

「我不想讓盜走心法的人知道我早發現了心法不見卻沒查。」他最後停步在書案前,讓清江幫他磨墨,而他提筆在紙上一筆一劃書下幾字,那四字一句艱澀難懂的字詞赫然是一套內功心法的部分段落,「清江,我爹過世不久那本心法就不翼而飛,雖然沒有證據證明心法遭竊和我爹的死有關,但爹過世之前會特地交代要我慎重保管心法,表明他知道有人覬覦那本書,我很難不懷疑盜走心法的人和爹的死有關,所以心法遭竊的事我一定查,但除此之外我也要查覬覦心法的還有哪些人,而要查這點,不拿出點誘餌是不行的。」

「……但心法已經失竊。」看著宣紙上那些字,隱隱明白了他想做什麼的干將仍是原先溫吞沉穩的模樣,沒有露出任何對此抱持贊同或者不贊同的意思。

他把那張宣紙拿起來放到燭火上燒,單薄的紙張轉瞬全燒成了灰。

「是,但你也知道,我自幼不能習武,成天吃飽了沒事幹只能拿山莊那些武功祕笈看,山莊裡只要稍有價值的武功秘笈都被我默背於心,包括那本御氣心法,若這事傳出去,不需我親自去尋,覬覦心法的人也會自己找上門來,為此,我得離開藏劍山莊才能給那些人機會。」

「少莊主想去哪?」

「江南吧。」他聳肩,本為金姓商人的劍氏一族在江南有座故宅名為墨竹小苑,位於郊外、近湖畔,通常做為他們避寒之用,就暫時上那繞繞也不錯。

「清江知道了,不論少莊主想做什麼,清江都會陪同。」那明明是他手下,但卻常常爬到他頭上去對他管東管西的劍奴對他露出了非常真誠、非常溫潤的笑容,「那麼,請讓清江稍稍確認一下,少莊主應該不會想一個人下江南對吧?」

有劍奴一邊問一邊拿出了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頭是一個粉綠、一個酒紅的糕點,正是剛剛夏侯昭和弓熾日來時用來招待他們的翠玉糕以及洛神糕。

萬膳樓新推出的糕點有著非常誘人的甜香。

一個清淡。
一個濃郁。

但不管哪一個都讓他瞪直了眼無法轉開視線。

「咳、這個,清江,你知道的,從小到大除了爹之外我就只獨信任你一人,你我有劍奴與劍主誓約,我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少莊主還得靠你保護,此行下江南,你不同我去可不行,山莊的事自然有太阿和湛盧會管著,跟我走這一遭,你應該沒問題對吧?」

「是,清江身為干將,自然該當隨少莊主到天涯海角。」

有劍奴依舊笑瞇瞇地很可怕。
他有點擔心自己接下來一個月都只剩白粥可以吃了。

難過。

他是真信任他能護他才決定拿自己當誘餌的,這麼信任他不好嘛,「對了,我能默背出御氣心法的事替我傳出去之後,記得交待太阿,若御氣山莊來問就告訴他們這是不實謠言,而若是其他人來問就告訴他們我下江南,讓他們自己去尋我問。」

「清江知道。」說到正經事這才終於收起那抹溫笑的劍奴輕輕點頭,接著最後還是將包著那兩小塊糕點的布包交到他手上,「少莊主,這些糕點太膩,少莊主得細嚼慢嚥才行。」

「好~!」他愉快地收下了對方特地為他留下的糕點然後便要回房。

「少莊主。」
「嗯?」

才走沒兩步都還沒踏出門外,又重新勾出真誠溫笑的劍奴便開口喊住他,他邊來回撫著手上冰玉雕成的長簫,邊像是毫不知情他為何喊住他地回應。

「萬膳樓的烤雞呢?」
「……」
「前日大夫說──」
「還沒吃啦!」

根本篡位的劍奴又想拿大夫說的話來逼他吞白粥度日,他不明顯地扁扁嘴伸手指向房內,那隻好不容易讓他攔截下來差點就可以整隻吞掉的烤雞因為夏侯昭的來訪,現在還完完整整地躺在他的桌子上,根本沒來得及蒙他寵幸。

他要去跟他爹抗議,都是因為他爹那麼早死才害他被劍奴欺壓。
別告訴他就算他爹還活著,也根本只是從他被欺壓變成父子倆一起被欺壓,他不想知道這麼哀傷的事。
那傢伙明明只是個劍奴!

可惡這麼好的機會他根本連雞翅膀都沒吃到啊!



# # #

這是一個從武俠故事變成推理小說最後變成搞笑劇的節奏
預知烤雞結局,請待下回分曉(誤)

____________________

喀喀復喀喀,小蒔還在敲。
不見文坑少,只見又挖坑。
問單何時敲,問坑何時填。
蒔曰再等等,蒔曰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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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6-23, 15:30

萬華派有一女,自稱夜晦,來歷不明、行跡浪蕩殘酷。
年二五,身任左護法一職,性以凌辱名門正派翩翩公子為樂。


×

小六死了,十九也死了。

前者是她身邊最聽話所以少數還讓她留著一身武功、只單用毒藥控制住的男奴,平素作為她的護衛,只需盡心盡力負責守護她的安危即可,不僅待遇、甚至連地位都比其他男奴高些,若說她身邊有誰稱得上是心腹,約莫就是這個其實性子貪生怕死又欺善懼惡的小六。

至於十九則是兩年前闖入萬華派才讓她留下的男奴,性怯懦畏縮,又武藝不精,故也還讓她留著一身武功、只單用毒藥控制住,平素則是負責侍奉她起居。

但上個月月初,小六死了。

殘破得面目難辨的屍體上被以他自己的血在其身上留下蜘蛛圖紋作為記號。
那蜘蛛圖紋,稍微有點江湖歷練的人都知道出自何處。

原僅只是這樣的話她並不以為意,那些名門正派的公子哥兒背地裡其實幹過什麼骯髒事誰人知曉,她只當是盤斯山莊的女鬼有哪個和她手下男奴有過恩怨牽扯才下手,雖然沒問過她便私自殺掉她手下男奴的舉動讓她有些不悅,不過論起彼此的交情,死一個男奴還影響不了什麼。

可、從那天後,她出入總有種被人監視的感覺。

接著這個月月初,十九也死了,被毒死的,幾乎整個人都潰爛掉的死狀悽慘得讓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的她看了也臉色發白,差點沒直接就當場吐在屍體上。

從那之後,幸虧她平時就頗小心、又多得有唐門贈她能驗毒的器具,她好幾次發現自己的飯菜和慣用的胭脂紋彩之中被下了殺死十九的毒,甚至就連她泡澡的香粉裡也有,明明白白只要稍有不慎,她的下場就會同十九一樣全身潰爛而死。

有人要殺她。

加入萬華派這麼多年她也不是從來沒被人視作眼中釘欲殺之而後快,所以有人要殺她的事她並不在意,但那種時時刻刻都得提心吊膽小心翼翼的恐懼感她卻怎樣也沒辦法淡定面對。

她怕死。
非常怕。

說來可笑,也許就是惡人才更怕死吧。

她是作惡多端的女人,哪天被千刀萬剮也不足為奇,要是被殺了她不會有半句怨言,畢竟種什麼就會得什麼果,從加入萬華派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認了自己總有一天會慘死的命。

可認命並不代表順命。

她是反骨的女人,不喜婚事就離家出走、無處可去遂加入萬華派、那些名門正派的翩翩公子說她浪蕩說她低賤說她邪惡,她就真的浪蕩低賤邪惡地讓那些名門正派的翩翩公子跪在她腳下毫無尊嚴地求饒,所以,就算生死簿上已經注定了她的死期,她也不會毫不掙扎地甘心嚥氣。

她是夜晦,不懂屈服二字如何書寫的女人。

×

東門關有一女,姓葉名卉,出身良好、容貌素雅清美。
年十五,不喜其父所允親事遂憤而離家出走,從此下落不明。


×

「混蛋爹爹、王八爹爹、豬頭爹爹……」她扁著嘴怒氣沖沖地把自己最喜歡的衣服首飾和胭脂香粉全一股腦地往包裹裡塞,邊塞嘴上還邊咒罵著自己的親爹,「要嫁他自己嫁去吧!賣女求榮的混蛋!」

「卉卉……別這樣說爹……」跟在她身邊與她有著同一張臉蛋、但性子卻更嫻雅恬靜的女孩邊勸也邊把從爹娘房裡偷來的銀票往姊姊的包裹裡塞。

「但他真的很過份!」想了想也覺得自己這樣口無遮攔地咒罵親爹不太好,她沒繼續罵,而是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一臉委屈地咬著唇控訴,「尉尉,你也聽到了,十歲!那個男人比我老了十歲!而且娶過兩個妻子,一個不滿被毆打而退婚、一個乾脆就被他給弄死了,這麼心狠手辣又暴虐的男人,爹爹居然要我嫁給他?這破爛婚事他還可以訂得這麼開心?他是嫌棄我這個女兒所以想趕緊把我弄死是不是!」

虧她那麼喜歡爹爹,結果爹爹給妹妹訂了夏侯家的少主,只長她三歲,出身良好是名門世家的子弟,性子聽說也是溫文儒雅,還是公子榜的第二名,臉也肯定長得好看。

而她呢?

她明示暗示爹爹幾次她喜歡東嶽派的大弟子,武功好又是公子榜上的人,還出自光明磊落的第一門派,甚至與他們家一樣都住東門關,結果?

結果她爹把她許給了唐門那個名聲差到谷底的總管毒糖衣!

聽說他眼神兇狠陰毒,半面全毀。
聽說他身形過分高大,虎背熊腰。
聽說他神情凶神惡煞,猙獰噁心。

那些聽說,她每聽一條就覺得世界正在崩毀。

聽到最後她居然完全聽不到半句讚美,名聲差成這樣的男人就是她的未婚夫?還是第三任的妻子?爹爹是腦子壞了還是把她嫁給那個男人可以換到黃金萬兩是不是?

她覺得委屈、覺得不甘心。

她不是要和妹妹爭,她也知道自己性子刁蠻任性又老愛和爹爹吵架頂嘴肯定不討喜,許不到好人家是她自找,就算把她許給隨便一個農夫小販也罷,但怎地會把她許給那種男人?

她是他女兒耶!不當掌上明珠也用不著這樣毀她一生啊!

「卉卉,也許爹爹只是被那個男人給騙了,不知道那男人的真面目,你知道的,娘也說爹爹和那個男人是知己好友,意氣相投得很,興許就是因此爹爹才會一時昏了頭許下親事,待爹爹看清那男人的真面目之後就會同那男人取消親事的。」

「誰知道爹爹會不會。」她抽抽鼻子,抬手抹掉了眼眶裡的淚水不想被看見委屈,雖然她也有點相信了應該是妹妹說的那樣,但她還是拉不下面子地繼續堅持她爹肯定是討厭她討厭到想藉此弄死她,「總之我不管,我死活也不會嫁給那個男人的,要嫁爹爹自己嫁去,尉尉,你幫我告訴娘,爹不取消親事我就不回來,叫爹自己看著辦!」

邊說她邊把剩下的幾樣東西全胡亂塞進包裹裡,然後就抱著包裹走到鄰近大街的矮牆邊,在妹妹的幫助下踩著板凳爬上矮牆,準備離家出走向爹爹表達憤怒。

「我知道,卉卉,你也別忘記捎信給我。」

「我會記得。」跨坐在牆上,她還是有些不放心地對那從小保護到大的妹妹交代,「尉尉你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記住,如果爹爹改要你嫁給那個男人,你可不能溫溫順順地答應了,到時候你就跟我一樣離家出走算了,你來找我,我帶你上御氣山莊叫夏侯昭娶你,你就嫁給夏侯少主就好,那傢伙是世家子弟,定然不會虧待你的。」

「好。」與她有著同一張秀雅臉蛋的女孩慎重地點點頭。

她最後看了這從小到大從來不曾與她分離過太久的雙生妹妹一眼,然後咬著唇毅然決然地收回視線翻過牆,踩上空無一人的巷弄,沿著巷弄走到大街混入來來往往的人群之中。

一直走。
一直走。
不回頭。

她們姊妹誰也沒有想到,這一走,就是天人永隔再無相會了。

×

其實離開家之後她也不知道該要何去何從。

從小到大除了幾次偷溜出去看熱鬧之外,她也是幾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出了東門關她便分不清東南西北了,最後只好乾脆就在東門關尋一間客棧暫時住下。

再之後,她想她大概會上東嶽派拜師學藝當個逍遙自在到處行俠仗義的俠女吧。

雖然她性子懶散貪玩,拜入東嶽派也恐怕不會認真習武,當年就是因此才只有妹妹獨自一人拜師學藝,不過反正她也無處可去了,就上東嶽派混混也罷,搞不好能碰見東嶽派的大弟子,發展一段刻骨銘心、纏綿悱惻的兒女情長,從此夫唱婦隨也是好事。

不知道爹如果得知她離家出走一趟就把自己給嫁掉了,會作何反應呢?

她為自己的想像發出低低的笑。
就那樣胡思亂想著度過了無眠的一夜。

那時候的她願想還很美好,性子也還單純,所以後來在客棧遇上了自稱是東嶽派弟子的翩翩公子後,對方說能為她引薦師父,她便隨著對方上了東嶽山,任對方幫她安排了居住的院落,接著,毫不設防地讓那個本該光明磊落高風亮節的正派子弟闖進她的房。

她在意圖非禮她的男人肩膀上紮了狠狠一刀,之後衣衫不整地逃到其他院落,大呼小叫引來了許多人圍觀,最後,她在眾人面前惡狠狠地指控那男人闖進她的房意圖要非禮她。

「非禮?是你想栽贓我非禮逼我娶你不成,還下手行兇刺殺我吧?」

虛弱地出現在其他人面前的男人肩上血跡斑斑一臉地正氣凜然,而她衣衫不整、髮髻散亂,連繡花鞋也不知道在逃命的哪時候給掉了。

她覺得明眼人看也知道誰在說謊。

她沒必要毀自己的閨譽。
這人確實早覬覦她美色。

她冷哼著等那卑劣下賤的男人被光明磊落的正派處決。
結果,卻是等到眾人大呼她是妖女、是狐狸精,浪蕩淫賤想勾引男人的指控。

「把那個淫蕩的妖女捉起來!」
「她肯定是萬華派的人!」
「下賤女人!」
「吊死她為徐師兄出氣!」

她在一片喊打喊殺之中逃走。
跌跌撞撞。
磕磕絆絆。
裝滿銀兩的包裹忘了取,渾身上下只有件單薄中衣。
等追緝她的人都沒再出現之後,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逃到了哪。

陌生的地域。
陌生的環境。

什麼都沒有的她不想餓死冷死所以學會了偷竊。

裹著偷來的暖暖衣袍、咬著偷來的軟嫩饅頭,她躲在破廟之中,滴滴答答地把食物和著眼淚一起吞下肚。
她想那是她罵爹爹的報應吧。
不肖女,任性離家出走才會遇到這樣的事。

她哭哭啼啼地問了回東門關的方向,那一路上靠著偷她才活了下來。

好不容易回到東門關時她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之後她拿爹爹在她生日時送她、這一路上她都捨不得變賣的髮簪典當換到了筆墨宣紙和乾淨的衣服。

她得跟尉尉連絡才可以,要告訴尉尉她平安無事,然後她想回家了,還得問問爹爹有沒有取消婚事,就算沒有她也得拜託尉尉再幫她拿到銀兩和衣服,之前的包裹掉在東嶽派,她壓根不敢再回去取,之後俠女什麼的也不當了,她就在附近的客棧住著,等爹爹取消婚事後回家。

端坐在客棧角落的位置上,她提筆在宣紙上寫下端正的字跡。

「……毒糖衣的名聲真是越傳越離譜了,唐漪根本不是謠傳的那樣妄自尊大、殘忍惡毒、甚至連老弱婦孺都能夠下手的人,真不知道到底是誰說他好色殘暴還喜掠奪強占女子凌虐。」身後幾步的位置上傳來了男子帶著無奈的嘆息。

她頓住手上的動作。

「似乎是他第一任妻子的家人害怕侵佔他家產一事傳開會被報復,才故意先把他的名聲弄臭讓人人喊打,先讓他成窮凶惡極之人,想來也沒人會相信其實唐漪根本是沉穩又淡泊的性子。」

「是啊,他要真驕傲自大、心狠手辣,也不會因為葉家長女不願嫁他而離家出走,從此下落不明的事一直自責愧疚,明明這其實不關他的事。」

「唐漪就那性子你也知道的,他就覺得名聲不好還與人訂親是他的錯。」

聽著身後那些男子一言一句的對話,她捏緊筆,眼淚無法控制地一滴一滴掉在宣紙上,將她剛剛寫下想向家裡求助的字暈開,成了模糊不清的墨漬。

笨蛋葉卉。
豬頭葉卉。
傻子葉卉。

原來爹爹給她挑的真是如爹爹所言,覺得最適合她的婚事。

她只聽了外人的片面之言就大聲嚷嚷著說死也不嫁,這不是同那些說她浪蕩淫賤的名門正派一樣嗎?她自己為那些指控汙衊多難過,那個叫唐漪的男人應該也為此很受傷吧?

是她對不起他。

她好後悔自己衝動、好後悔自己不懂事。
犯了錯怎地還能想逃回家,她受那些苦都是報應、是罪有應得啊。

掉著無法控制的眼淚,她提起筆,把被淚水暈開的宣紙上小心翼翼地撕成兩半,一半寫了自己的事和自己的決定,要葉尉別替她擔心,而另一半則是力求工整地寫了短短的一句和屬名,之後折起,把兩封信託店小二分別送到葉家二小姐手上以及送給那幾個男人。

『對不起,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才對。葉卉。』

希望那短箋可以藉由那幾個男人送到毒糖衣的手上吧,是她對不起他,害他難過,她也不會厚臉皮地聽說他很好就眼巴巴地去逼他娶她這個曾傷害他的人,祝福他以後可以過得幸福。

然後──

她不能夠回家。
她沒資格回家。

她哪裡來的臉回去面對爹爹,甚至真嫁給那個男人呢?

爹爹疼她,她要回去了,爹爹肯定又要那男人娶她,爹爹說那男人會憐她寵她、會待她好,可是,她不想再去傷害到那個人了。

她配不上他。
她沒有資格。

帶著像是哭不完的眼淚,她離開了東門關,獨自一人走過好多地方,熬著苦活了下來,在那之後,她也再度遇了好幾個名門正派的俠士公子,卻沒有誰是真正為了想幫助她才釋出善意,都是貪圖她的美色、都是貪戀她的身體,她見識到了所謂的名門正派。

連外傳兇惡暴虐的唐門總管都比他們正派許多啊!

她是真的後悔了自己的幼稚。
她是真的愧疚著自己不懂事。

自責。
後悔。
怨恨。
偏激。

然後,為了保護自己,最終她也學會了殺人。

第一次殺人時她還會掉淚。
第二次殺人時她依然自責。
第三次。
第四次。
……
當手上積累了無數條的生命之後,她不哭了。
哭什麼呢,為什麼要為那些只想傷害她的人而哭泣難過?

最後的最後,哪裡都容不下的她踏上位在西戎海邊長年被迷霧覆蓋的斷崖上,越過連接兩邊的獨木穚,一步一步走進屹立在濃霧之中的瓊樓玉宇。

從此,單純愛笑的葉卉沒有了,留下來的只剩浪蕩淫賤卑劣殘酷的夜晦。

×

常常有人這麼問,如果時間能夠重來的話,會想從哪個時候重新來過?

問她的話,她會回答是十五歲的那時,如果可以重來,她一定不任性和爹爹吵架離家出走、她一定乖乖嫁人,去發現其實謠傳兇惡暴虐的男人不一定兇惡暴虐。
就像她,全天下都說她是浪蕩殘酷的妖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曾經她也是會為傷人殺人而掉淚。

可是來不及了,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時間無法重來。
傷害無法彌補。

而現在,是她遭到報應償還的時候到了。

她看著多少年已經沒有看見、好蔚藍好蔚藍的天空,想要伸手觸碰,卻根本無法舉起手,只能如布娃娃一樣,柔軟而破碎的身體攤在岩石上,豔紅的鮮血從身體底下流出。

生命和意識漸漸消失。

蔚藍的天空。
迷霧的海邊。
遙遠的家鄉。
想念的親人。

她試圖想凝聚視線。
但什麼也看不到了。

「爹爹……娘親……尉尉……」
「好想你們……」
「我不想死、我好怕……」
「還有,對不起、對不起……」
「唐漪……」

不甘心閉上的眼終究失去焦距。
和著懊悔的眼淚從睜大的眸之中滾落。

×

「──別哭,不會讓你死的、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 # #

心虛中……(自己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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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6-23, 18:22

『尉尉,小六和十九死了,我覺得下一個就會輪到我。』
『我知道我是壞人,但是,我不想死,我真的真的不想死。』

『尉尉,今天我在飯裡驗出了毒。』
『如果不是我心血來潮拿銀針試毒就死了。』

『尉尉,不知道是誰,今天有人趁我睡著時掐住我脖子。』
『我拼命地拼命地掙扎那人才逃走。』
『摸著脖子刺痛的勒痕,我真的覺得很可怕。』

『尉尉,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尉尉,我知道這一切的恐懼和不安是我壞事做太多的報應。』
『但是難道變成現在這樣就是我自己願意的嗎?』
『那些名門正派都該死。』
『是他們自己將我逼成了現在的模樣。』

『尉尉,不要哭。』

『尉尉,如果我沒有回家,你替我孝順爹爹和娘親。』
『你是好女兒,不會惹爹爹生氣。』

『尉尉,來世再做姊妹好不好?』

『尉尉,我真的累了,害怕地一直逃一直逃,但是根本逃不掉。』
『死亡如影隨形的感覺好恐怖。』
『我開始寧可死掉。』
『可是,我不想死,我真的真的不想死。』


×

大概是從十五歲那年開始,她與離家出走的雙生胞姊總會每月一次以書信往來,寫下自己那半月的見聞遭遇,以及無法對他人言明的心事。

姊姊告訴她在萬華派經歷了哪些。

她眼睜睜看著當初單純開朗的女孩變成偏激得以凌辱人為樂。
但是她比誰都清楚,那樣傷人殺人她一點也不開心。

而她也寫下了自己在東嶽派的一切。

那應該要是光明磊落的門派裡發生了哪些讓她偏開視線的黑暗,她想幫助人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同門的師兄被汙衊而百口莫辯,最後,師兄離開了門派,離開時眼中是怨恨的,她想對師兄說一句安慰,但那該如暖陽的人偏開了視線連看也不看她一眼。

她在那個光明磊落的門派像是不存在一樣,有些新入的弟子甚至壓根不知道她的名。

但無妨,她不是很在意。

遲早她都是得離開東嶽派回家嫁人的。
嫁人之後她就是御氣山莊的人了。

雖然她對這門婚事到底能不能圓滿懷有不安也懷有疑慮,但想到當年雙生姊姊的事,她終究還是溫順地一年等過一年,等著早該去娶她卻一直也沒有去娶的人。

她以為這就該是她的一生。
出生於葉家。
嫁入夏侯家。
曾為東嶽派的一員。
最後作為夏侯家的媳婦死去。

溫順。
淡泊。

平凡如死水,連漣漪也未曾激起。

直到半年多前雙生胞姊的信開始染上對於死亡的恐懼,從身邊人一個一個被殺到有人要殺自己的徵兆,被逼得崩潰開始胡言亂語,信裡寫滿懺悔、寫滿不安、寫滿憤恨、寫滿害怕。

最後,她無緣無故地掉淚。

身子像是被活生生撕裂一樣痛了一整夜。
然後她大病一場,迷迷糊糊似乎聽見了誰在哭。

此後,她再也沒有收到雙生胞姊寄來的信。

『卉卉,人生很奇妙,我以為平順溫良就是我的一生,但誰知道那個畏畏懦懦的我會大膽得在臉上繪上墨色與大紅交錯的紋彩,穿你的衣服、打扮成你的模樣,走入以女尊男卑、作風殘忍聞名的萬華派,假扮成左護法的身份在姬主以及右護法和你的男奴之中左右周旋呢?』

『二十五歲之前,若說我會拿鞭子甩人,我定會說你瘋了。』
『二十五歲之前,若說我會學勾唇冷笑,我也會說你瘋了。』

『但二十五歲之後,這就是我的模樣。』

『卉卉,陰曹地府是甚麼模樣呢?不管是什麼模樣你都別怕,我會將那個殺你的人一併送下去陪你,我沒殺過人,但我想那一瞬間我絕不會猶豫。』

『誰叫他奪走了像是我另一半生命的姊姊?』


在信的最後留下了尉尉的屬名,半面繪著墨色與大紅交錯紋彩、又戴著墨色薄紗遮掩面容的妖豔女子以細長乾淨的指小心翼翼將寫好的信紙折起,接著沒有封入信封,而是以兩指輕捏著送到燭火前,靜靜看著火光將信紙吞沒,最後只留下一小塊的灰燼。

「……姑娘。」

在她將信燒完之後,伴隨著鈴鐺的響聲,消瘦如枯骨的陰鬱青年出現在門邊,昏暗的燭光下有些看不清楚那人的面貌,只聽見清冷壓抑的嗓音傳來。

「你來啦?」

她努力假裝鎮定、假裝不在意地微微抬起下巴,表現出妖女該有的傲慢冷酷,裝做自己一丁點也沒有因為那名被稱作十三的男奴出現就緊張到心跳如鼓。

鎮定點。
鎮定點。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什麼的對於妖女來說只是小菜一碟。
她現在不是謹守禮教的大家閨秀,所以不該在意、不該在意。

「是、姑娘找十三有什麼事?」

「這個,是我拿一些毒花毒草拼湊熬煮而成的毒湯,你把它喝下去。」她伸指點了點桌上那一碗還冒著熱煙、烏黑濃稠的湯汁,然後發出自以為很不懷好意的嘿嘿冷笑,「這湯喝下去會是什麼後果我也不知道,運氣好就是一命嗚呼、運氣不好你就在那邊掙扎痛苦來取樂我吧。」

「……」

「怎麼?不喝嗎?」看著陰鬱的青年掙扎著沒有動作,她又發出了苦練好久才終於像樣一點的冷笑,「你若不喝的話、我看看,要讓誰來代替你喝才好呢?」

「──十三會喝。」

再怎樣陰鬱絕望到底還是善良樸實性子的青年抿著唇走上前來端起那碗湯藥。

看著青年緊捏到泛白的指骨,她有些不捨地想伸出手安慰他,只是想到彼此現在的身份,又想到將青年折磨到如今幾乎不成人形模樣的人是自己姊姊,青年是如何憎恨厭惡與她血脈相連的女性,她到底還是什麼都沒說沒做,決定還是就暗地裡幫他就好。

這如今名為十三,但曾經名為顧冕的青年原與她同樣是東嶽派的弟子,對方大概不認得在門派內幾乎是不存在的她,但她記得那原本率真爽快、有著倔強又死不服輸的硬脾氣、但其實頗老實的少年,她曾聽說對方在當年一場混戰中被捉入萬華派後生死未卜,但真不知道原來對方是被她姊姊廢去武功又餵食毒藥然後收為男奴。

笨卉卉,要拿名門正派的人出氣也先查一下對方是不是無辜的啊!

想到已喪命的姊姊,她到底還是偏心不願責怪過去其實也吃了不少苦的人,只是有點想嘆息地看著青年擰眉將那碗其實是補藥的湯汁飲下。

那帖她花費一番功夫特地尋回來的珍稀藥方聽說對備受折磨而消瘦的虛弱身子很有效,希望喝了之後青年能健康些吧,也算是她代姐姐做出的補償。

看著終於將補藥喝完的青年放下藥碗,氣色頗差的容顏上有幾分怪異的神色,她不免有一些緊張,呃、補藥裡面混入大量黃連粉和一點瀉藥,應該、不會影響到藥效吧?



# # #

十三我對不起你(合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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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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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6-23, 23:40


他第一任妻子,是由父母為他訂下的媒。
幫著他們家看管生意的總管獨女,雖長了他三歲,但在媒婆一句『娶某大姐,座金交椅』以及各種三寸不爛之舌的說服下,這門親事還是訂下了。

他沒什麼意見。
就是只有覺得總管那獨生女兒看著他的眼神總像寫著不悅。

他想或許是嫁給比自己小的男性讓她覺得不舒坦吧。

他並不是那麼在意,只是想著在婚後還有著許多的時間可以相處,到時總會改變一下彼此的關係。
就是抱持著這樣的想法,所以當洞房那天,坐在床上的新嫁娘直接跟他表達不滿這樁婚姻,並且希望他給她時間習慣,在那之前都別碰觸她的時候,想著尊重對方的他答應了。

他確實沒有碰她。
按照新娶的妻子所要求的。

想著給她時間習慣,想著也給自己時間習慣。

但最後他換到的卻是陌生的兩具身軀在應該是他要擁抱妻子的床上偷情交和。

「……我會向妳爹要求休妻。」
「不!你不可以那麼做!」
「我為什麼不可以?邱韻,我尊重妳,但不代表我尊重到把尊嚴放在地上給妳踩。」他想那大概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不開心,所以他甩開比他虛長三歲的妻子手,抿著嘴轉身。「總之,把妳的行李收拾好,盡快離開我家。」

他以為事情就會這樣結束的。
畢竟就算想要休妻,他也並沒有把事情鬧大的打算。

只是事與願違。

就像是約好的一樣,他們家經營的餐館在隔天出現了有數十人吃了中毒倒下的狀況,為了處理這件事情,休妻的事情被耽擱下來了。

數十人中毒,抱著肚子上吐下瀉,所有的罪狀都指到他家,接著不知道是誰查到了他爹出身唐門,更是一口咬定著是他們家刻意下的毒。
他對著那些責怪他們家人的人努力澄清著他們沒有證據,不該如此胡說。

但攻破他最後一道牆的,卻是他娶進門的妻子一家。

帶著不知哪來的傷,低低哭泣的女人掩著面,表情好不委屈。

「是我夫君一家做的,我親眼看見他跟公公因為好玩就將毒物下在飯菜裡,說是要拿人試毒……我試圖阻止,但他卻打我!要我不准說出去,否則就要休了我!可這怎麼能不說?這事關多少人的人命啊……」
「妳胡說!我根本沒有打妳!」
「你如果沒有打我這些傷怎麼來呢?雖說我也是嫁進你家才知道你會這樣對待妻子,但平常我忍忍就罷了,現下都要出人命了,我怎麼忍?」

他錯愕的看著那個假惺惺的女人與他的家人在眾人面前將他說的一無是處,將所有事情從白抹成黑,他提不出證據、他說的反抗都沒人相信。

而最後的結果,就是他與妻子離異,家裡的餐館查封變賣,父母接連因不甘而斷氣的結局。

他在短短幾日內從一個有著幸福家庭的身分轉變成家破人亡的背景。
看著被查封變賣的家產,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心裡的感覺究竟是想笑多一點還是想哭多一點。

但就是累。
濃到化不開的疲累。

「漪弟,要不暫時到我家住上幾日,我會替你想想法子的。」

與他結識,意外成為忘年之交的葉仕紳走至他身邊,用嘆息的聲音安撫著他。
他望向男人,在這些混亂的巨變中僅只有他還相信著他們家、還相信他,在許多時候仍願意為他說話,對此他感到相當感激。

但他搖頭了。

「葉兄,謝謝你,但我不願牽連你。」
「說什麼牽連?我還不懂你嗎?那些人說的都不是真的,多找個幾日總會有翻身機會的。」
「但我決定要去唐門了。」
「……去唐門?」
「嗯,或許是爹死前不放心吧,所以他傳了書信給仍在唐門的親戚,對方昨日以來信問我是否願意前往拜入唐門,就好歹是個去處。我答應了。」
「唉……你這孩子真是。」

說到底也大了他十多歲的男人嘆了口氣,如父如兄、更如摯友般的搥了一下他的肩膀。

「記得若有回來再到我那兒去,我們一道喝酒。」
「好。」

他點頭。
接著踏上了旅程。

×

來到唐門後他比自己想像中適應的還快。

雖然外傳為邪派,但唐門中卻極少有勾心鬥角的狀況,更多的是因為誰誰誰搶了桌上的雞腿、誰誰誰翹了打掃工作等小問題而互相陷害彼此,他在這樣歡樂的生活裡總會勾起愉悅的笑。

他喜歡這樣的生活。
他不後悔來到唐門。

然後會迎娶第二任妻子,就某方面而言也是與唐門門人有關。

那天忘了是哪個傢伙約了幾個熟人一起說要上山採毒花毒草,一個不小心就變成比賽,心智年齡一個比一個還低的唐門人爭先恐後的在比誰採到的毒花毒草多,誰採到的毒花毒草稀有。

他是去當裁判公正比賽的。

卻因緣際會在山間小道裡救下了被毒蛇咬傷的女性。
雖於禮不合,但他仍為了救那名女性而掀起了對方蓋住腳踝的長裙,在對方又紅又白的臉色下對其腳上的傷口進行解毒。

而後,那名僅小他一歲的女性就留在了他的身邊。

說要以身相許,說要攜手百年。
他本想拒絕,卻又敗在對方泫然欲泣的目光下。

於是他娶了第二任妻子。
出身武家卻體弱多病的一名女性。

看著柔順纖細,對他又是輕聲細語的女性,他想除了對方望著他的眼總是只有報恩之情以外,並沒有任何事情是讓他覺得不滿的了。

能有這樣一個比前任好太多,溫順體貼的妻,他該知足。

只是仍舊好景不常。
那年冬天特別的冷,本就身體不好的妻子染上急病,不到數日就闔眼與世長別。

他一直到妻子死了才知道妻子為了報恩、想著替他尋找珍稀毒物,卻意外接觸到其他毒草,才會因毒而染上急病。

他有些愧對。
但只能嘆氣。

或許就是這樣的愧對,才在妻子的妹妹找上他理論時不知該從何辯駁。

「是你殺了我姊姊!」
「那其實是意外,我……」
「是你!絕對是你!把我姊姊的命還給我!」

在女孩的怒吼中,他只看見銀光乍現,接著還無法反應、臉上就已傳來了強烈的劇痛。

他摀著臉,艷紅色的血從指縫中如泉般滑落。
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似乎嚇著了對方的女孩,卻又觸目的讓人震驚。

他其實在當下腦袋是完全無法思考的,只能任著周遭的人拉開他的手,然後看著幾張熟悉的面孔蒼白著臉,也有幾個熟悉的聲音大聲喊著什麼。

他只記得要握住不知何時趕來他身旁,一臉複雜沉痛又怨恨瞪向女孩的副門主手臂。

「……別怪她。」

他只記得這個。
畢竟,誰也沒有錯。

×

雖然知道門主會很不甘願,但為了治他臉上那比預料中還要深切入骨的傷口,副門主還是請人去求來了應該是敵對的神醫。

抱持著對所有病人都仁慈平視的男人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在治療他臉上的傷。

「這傷口太深了,將來勢必會留疤,你在意嗎?」
「我不是小姑娘,沒關係的。只是仍希望能好一點是一點。」
「怕再來因為臉而娶不到妻子?」
「不,我怕將來若有機會再看見林憐她妹妹,她會為這道傷口自責。」

說穿了就是不願意那樣一個好好的女孩為這件事情留下太多的陰霾。
他的答案換得溫和男人一愣,接著又勾起了淺淺的笑。

「若你不在唐門,我還真想收你為徒。」

這溫柔沉穩的心性,頗適合行醫的。
就差在身處唐門,為唐門中人。

……不過仔細想想好像也不是不行?反正唐門這麼多傢伙分一個到神醫門也不錯?

「神醫大人可別害我被我們門主剝皮了。」

他為此低笑,彼此間卻是誰也沒有把那番玩笑話當真。

他喜歡唐門。
無論發生了甚麼事情都會留在這裡。

這裡已經是他的家了。

傷口好的過程其實比他想像的還久,直到完全痊癒以前他臉上始終都帶著一道猙獰扭曲、恍若蜈蚣攀爬而過的傷口,在那段期間內、確實也嚇著了不認識他又與他不熟的人。

所以就算神醫給的淡疤藥很有效,令他傷口好了以後沒有多久就讓疤痕淡到看不出,但對外關於他的傳言卻是已經越傳越開,越傳越多。

──眼神兇狠陰毒,半面全毀。

他看著今天又因為好奇他面具而把面具搶去玩的唐冕,眼中除了無奈還是無奈。

──身形過分高大,虎背熊腰。

他雖身高比一般人高些,但看著門主嫌他還不夠壯所以扔到他碗裡的控肉,他有些想笑。

──神情凶神惡煞,猙獰噁心。

他與唐門門人一同上街採買門內所需物資,接著只是走了半個市場手上就各自多了一隻他人贈送的母雞跟兩把青菜,彼此對望後聳聳肩、早已習慣。

那些傳言他一次也沒往心上放。
畢竟、就都是他人在隨意胡說。

×

二十五歲那年,雖然他臉上的傷已經好到若不細看便無法發現有傷過的痕跡,但他對外的名聲卻無法如同臉上的傷一樣逐日減退而是更加誇張荒誕。

他頂著這樣荒誕的名聲回到故鄉。

為了與夏昭未來合作的開始,也為了將動過一些手段而重回手上的家產祖業重新安置,他用燕漪的身分,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就是數年前遠走而今惡名天下的唐漪,但不管用哪一個身分、都不妨礙他前往葉家與葉家老爺見面敘舊。

十八歲離開。
二十五歲踏回。
雖有七年未見,但在重逢敘舊的過程中,長他十五歲的男人用著絲毫不疏遠的態度迎接了他。

「漪弟,多年未見,你看上去更成熟了啊。」
「葉兄倒是一點也沒變,依然如此熱情好客。」
「這也是對你才有的啊,對了、你這幾年過得還好嗎?」

他端起酒杯,輕晃了晃杯緣,看著杯中的酒液盪出了一圈一圈漣漪,「挺好的,唐門是個好地方,比外人所知道的都和平融洽許多。」

「……但我聽說你的臉傷了。」

「嗯?連葉兄也聽說了嗎?」葉家老爺的話令他一愣,但並沒有覺得什麼好隱瞞的點頭,抬起手在自己臉上簡單的比劃一下。「不明顯但仍能瞧見一點疤,只是已經是快五年前的事了。」

葉老爺並沒有接著他的話繼續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後,最後難得的端正表情、嚴肅而認真。

「漪弟,除去我知道以及我聽說的兩門婚事,你後來可還有再成親?」
「沒了,接連兩次,我想是我沒有娶妻的命。」
「既然如此,那你可願意娶我家大女兒?」
「……蛤?」

他被葉老爺扔出的一個莫名其妙提問給震到,險些連自己手上的酒杯都給摔在地上。

之後與他結識許久的男人就用各種角度去與他說著自己長女的好,還有說著他們家絕不會如同他所經歷的那兩次婚事一樣出現問題。

許許多多,葉老爺花了大番唇舌功夫就是為了說服他。
其實走過兩次婚事失敗,他早就已做好了獨自一人走過也無所謂的人生打算,所以對於如此認真想跟他結成親家的葉老爺他有些好笑。

「葉兄,不是我不願意娶你家閨女,只是……我合適嗎?」他在葉老爺說了很長一串之後才掛著無奈的笑,用一抹輕笑試圖要對方多去想想。「一來我大了葉兄你女兒十歲,再來我畢竟成親過兩次,又是唐門中人,從任何一個角度來看、都不是最佳的夫婿選擇。」

「那些算什麼?我找女婿不是看那些東西,只是看這人是否能對我女兒好而已。」結果他的話反而換到葉老爺的一聲輕哼,「漪弟,我敢說現下除了唐門以外沒有人比我還懂你,你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只是誰都誤會你而已。」

他眼神閃了閃,說不出內心底那像是被理解的滿足感該如何解釋。

然後葉老爺更是認真地望著他。「漪弟,別人怎麼說你都無所謂,你不也是如此認為的嗎?你並沒有活的對不起任何人,所以又何必為了那些事情來拒絕我的提議呢?」

「……再讓我想想吧,葉兄,這不是小事。」

他最後只能這樣回答對方。
其實不是不願答應,就是有過前兩任太過草率決定的婚事作為前例,這一回他覺得自己需要好好思考著。

他相信葉家女兒不會如同第一任妻子背叛他。
他相信葉家女兒不會如同第二任妻子僅報恩。

但是已經成親過兩次,他娶過大他的妻,他娶過與他年齡相仿的妻,這回若真答應了就是一個比他年幼的小妻子。

他需要好好思考他們之間的關係。
他更需要好好思考怎樣走的長久。

說實在話,對於一直無法擁有能夠執子之手的對象,他也確實感到頗是可嘆。

而這樣要再考慮看看的決定,就在過沒兩天他又去葉家找葉老爺閒聊時看見的那抹身影後成為了堅定的選擇。

那其實說穿了並沒甚麼。

不過就是一個穿著打扮頗是常見的大家閨秀正在院中玩耍。

但他卻是看見了便久久無法移開目光。

拉著一個紙鳶,少女就站在那裏玩耍著,時而拉扯線、時而跑上幾步,最後還因為紙鳶卡在了樹上,而絲毫不顧形象的直接爬上樹,雖然爬不高、但最後還抱著紙鳶摔了下來,一身草屑枝枒看起來好不狼狽,但卻發出了歡快如銀鈴的笑聲。

他將那個畫面深深地烙印在眼底,甚至深深地放進了心底。

就在那一瞬,他彷彿聽見自己的聲音對著自己說。

──就是她。

雖然接連兩次都遇見感覺不對的婚事與妻子,但唯有在此時此刻看著那小他十歲的姑娘,他卻能勾起唇,放軟目光。

告訴自己。
他找到了。

×

但他想,自己終究還是答應得太過草率。

「離家出走……?」

他愣了愣,而坐在他對面的男人則一臉自責慚愧,甚至還非常愧疚地將手掌放在桌上,頭靠上去,相當有誠意的道歉姿態,卻是讓人有些想笑。

只是現下的他怎樣都笑不出來。

「漪弟,真的很對不起你,我家女兒就說她還不肯嫁,所以聽到我逼她嫁人一氣之下就離家出走了。」

「……我可以問問她為何不肯嫁嗎?」

他其實只是單純不懂,所以想討個解答。
但他的提問卻換到葉家老爺複雜的表情跟眼神的閃爍,在那之中他隱隱猜到了什麼,但沒有去講明,就如同葉老爺也並沒跟他說清楚一樣。

「她就說想多陪著我們幾年,不想嫁。」其實並不擅長說謊的男人撇開眼神不敢看他,他半垂下眼戳破他的謊言。「所以……漪弟,雖然這婚約是我強自壓在你身上的,但你若想取消也不是……」

「我不會取消。」他截斷了葉老爺的話,然後看見葉老爺終於將目光移至他身上,那目光是錯愕而不解,在那樣的眼神中他反倒更堅定自己的想法。「葉兄,我不會取消婚約。」

「……為什麼?」

「如果說表面些,是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既允了這樁婚約,就不會擅自取消;但說的自私些,就是……葉兄,我曾意外見過葉卉妹妹一次,我喜歡她的真,所以可以的話、我希望我的妻子只有她。」

「……她若未回來呢?」

「那我便等。」他勾起淺淺的笑,安撫著葉家老爺、同時也是與他結識多年的忘年友人。「葉兄,不用擔心,我會派人與你一同找,若葉卉妹妹回來了仍不願嫁,我也不會勉強她,就是等她、等她想嫁或是有嫁給他人。但在那之前我不會輕易捨棄她,不會輕易取消這門婚事。」

葉老爺為他的表情跟堅定閃爍了眼神,最後才很認真很認真地望著他。

「謝謝你。我果然從未看走眼。」

他笑了笑。
沒去多說甚麼。

×

他打聽到對方不嫁的真正理由後,為那如同自己所料的消息感到啼笑皆非。

以往從來也不覺得這在外糟到一個極致的名聲會為自己帶來什麼麻煩,卻沒想到會令一個姑娘寧可離家也不願下嫁與他。

「搞什麼?就為了你在外面傳的那些奇怪謠言不嫁你?」讓他喊來幫忙找人的唐冕在得知這個消息後睜大了眼,一臉難以置信。「這女的都不打聽清楚的喔?」

「別怪她,這不是她的問題。」他對著唐冕搖搖頭,用這樣的行動暗示對方對方別再繼續多說下去。

其實他也不是不能體諒葉卉聽了想逃的想法。

畢竟他對外的傳言壞到連他自己聽了也覺得相當無法信賴。

長她十歲。
又娶過兩次妻子。
甚至還謠傳會對妻子動粗,脾氣不好,人也長得不好,諸如此類的負面評價都不該是一個十五歲的姑娘會喜愛的對象。

是他在做決定前沒有考慮周全,現下又怎能去怪罪他人誤聽謠言?

嘆了口氣,他只是就覺得有些心塞。

想著好好一個姑娘為了不想嫁他寧可離家出走就覺得有些難過,更何況這次的姑娘還是他第一次發自內心的覺得想要的姑娘。

「找到人以後呢?你打算怎麼做?強硬拉回來跟你成親?」
「……我還沒想好,不過我不會勉強她。」
「你這決定很白癡。」

唐冕給了他一個大白眼。
而唐漪也僅僅只是扯了扯嘴角,沒去多說甚麼。

「總之,幫我找吧。找到了盡快通知我。」
「知道啦。」

唐冕朝他擺擺手。
而不管是誰都不知道在找到人以前,單純愛笑的姑娘已經先受了傷、不敢再有回頭的機會。

×

「有她的消息了?那人呢?」

「跟你說以前,唐漪你要先跟我確定可以冷靜。」他這次的委託幾乎是出動了唐門所有人,所以這回來把消息告訴他的是唐門副門主。

他看著熟悉的副門主,卻不太懂他為何要自己先冷靜下來。
但副門主從來也不會莫名其妙就要他做些承諾,所以他還是在對方凝視的目光下點了點頭。

最後唐門副門主才將他們所查到的消息慢條斯理地跟他說。

他說,前些日子在東嶽山有人符合他條件的女性出現在那裏。
他說,那個姑娘試圖勾引東嶽派徐姓弟子失敗接著反手行刺。

他說,很多人都指證那個姑娘放蕩。
他說,很多人都對著那個姑娘喊殺。

最後那個姑娘在慌亂中逃出,行蹤再次消失,但根據唐門人自己去查,卻發現一路上不斷有像是姑娘家的東西被典當,一路流離最後又回到了東門關附近,之後就又消失了。

「然後,這是我們的人在幫你查找的過程中所收到,指名要給你的信。」

他每聽一句,臉色就沉上一分,最後他用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難看表情接過副門主交給他的信,說是信,但其實拆開來以後只是一封簡單的短箋。

雖然力求工整,但仔細看仍能看出落筆人難過而帶輕微顫抖的痕跡。

那短箋上並沒有太多的字,有的只有一句短短的話跟一個屬名。

『對不起,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才對。葉卉。』

他收掌捏緊了短箋。

「唐漪?你還冷靜著嗎?」

「……那個東嶽派徐姓弟子,現下還在東嶽派吧?」他放輕聲音的問,眼神輕輕地望向副門主,看著他那眼神、副門主嘆了一口氣,但並沒有多說甚麼,只是輕輕的點了點頭。

他慢條斯理地起身,然後在走出去以前又頓下腳步。「副門主,請幫我繼續找她。」

「我會。」
「另外,一路上查到她典了多少東西就都幫我贖回。」
「好。」
「……是我對不起她。」
「……這並不是你的錯。」

副門主搖搖頭,試圖讓才二十五就已經成為樞機格總管的唐漪理解一些事,那曾經是不管發生甚麼事情都能夠平靜去面對的唐漪會抱有的理念與想法。

沒有任何人的錯。
只是一切發生了。

但唐漪搖頭了。
在他的勸說下搖頭了,副門主只能看著他的背影、無法看見他的表情,但就算如此、他也能感受到從那個背影傳來巨大的痛苦。

「不,是我害了她。」

若他再多想些,若他不要這般自私,若他能別隨意答應,若他為自己的名聲多些辯駁,那今天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他害了她。
害了自己放在心上,才剛要去喜歡的一個好姑娘。

×

三日後。
東嶽派一徐姓弟子遭唐門毒糖衣下毒。

四肢全廢。
面目全毀。

此生此世莫說再練武,就連生活都是難事。

為此事東嶽派與毒糖衣結仇,揚言有朝一日必擒拿對方給予懲治,但後者卻毫不在意,只是更加狠心的放倒數名弟子。

若有人去查就會發現那些人都曾在同個夜裡對一個姑娘出言不遜。
但終究誰也沒去查。
所以誰也不會知道真相。

×

他後來終於得知了她的訊息。
卻怎樣都不知道該如何將那個已經不願回家的姑娘帶回回家的路途,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個姑娘一路顛波流離,坎坷曲折。

他跟著她很長一段時間。
他對每個欺負她的人進行報復。

他看著她第一次殺人。
看著她不斷用溪水洗到雙手紅腫也不肯停下而揪緊心口。

他看著她第二次動手。
看著她扶著樹木哭泣乾嘔直到什麼都吐不出而痛徹心扉。

好幾次他都想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要她別再這樣下去。

卻又害怕自己的出現會造成她更加害怕地逃離,最後逃到連他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已經失去過一次音訊。
不願意再面對第二次。

更何況他仍不敢出現在她的面前,就害怕她會怪他罵他怨他,那比要他的命還要折磨他。

所以最後他所能做的,僅僅就是暗地裡陪著她跟保護她。

然後就是看著她搖搖擺擺地踏上西戎海邊那座長年被迷霧覆蓋的斷崖,走過連接兩邊的獨木穚。

當她纖細的身影消逝在他眼底時,他終於痛苦的蹲伏在地,抓緊了胸前的衣裳,彷彿這樣就能挖出自己始終無法停下疼痛的心臟遏止那過分強烈的哀傷。

而落在地面的,是一滴又一滴的悔恨與愛戀。

×

對不起。
如果可以再有機會開始,他定會傾盡一切的憐她愛她護她。

而不是再任由無能的自己眼睜睜看著一個自己心愛的姑娘因為他而失去笑容。

×

他請唐冕在前往萬華派的時候替他帶些東西過去給她。
又為了不讓她起疑而選擇與唐門右護法烈芙蓉搭上線,請求那對待男性態度特別的女子多看照那已經回不來的單純愛笑。

讓他意外的,烈芙蓉沒有拒絕他,甚至也願意私下告知他許多事情。

『雖說我對男人之間的感情比較有興趣,但不代表我不歡迎有人對夜晦妹妹好呢。』

那被外喊做惡水芙蓉的女子這樣對他回應。
他看得出她也有她的故事,但最多著只能感激。

於是一日一日的過。
於是一年一年的走。

那一天,他又從唐冕那裏收到了一封由惡水芙蓉轉交的信箋。

『多注意夜晦妹妹,她近日死了兩個男奴,臉色不大好。』

他想他感激著有那樣一封提醒的信,畢竟也是要這樣他才會在她暗自離開萬華派的時候注意到她的行蹤。

不像是平常出外的模樣。
她移動的方向太過慌亂不安,時而東、時而西,與其說是沒一個目的的亂晃,還不如說是覺得有人在後頭著她而驚恐的逃跑。

就是這樣的認知才讓他決定放下手上的事情,親自去看看她周遭到底發生甚麼事情。

他一點也不後悔自己做了這樣的決定。

當看見那抹纖細的身影如同破布娃娃一樣軟軟的躺在那裏,只有身下不斷湧出的血色在證明著她是活人時,他瞪大了瞳孔、幾乎連呼吸都要害怕的停下。

但他沒有讓自己因為害怕失去她的這份恐懼心情而停下,而是在回過神之後疾步上前,小心翼翼的將她扶起抱在懷裡,先是伸指封住她幾個穴道止血,接著才聽見她迷迷糊糊的囈語。

他靠近她。

「爹爹……娘親……尉尉……」
「好想你們……」

她想見他們,他就帶她去找他們。

「我不想死、我好怕……」

別怕。
有他在,他就不會讓她死。

「還有,對不起、對不起……」

不用道歉。
對誰她都不用道歉,她從來也沒做錯任何事情。

「唐漪……」

他為她的呼喚再次呼吸一滯,但將目光移到她臉上時,她的眼已經疲憊地閉上,只有豆大的淚珠從眼角滾落。

他深呼吸。
摟著她,吻走她的淚、接著再吻上她的額。

「──別哭,不會讓你死的、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有他在。
就不會再讓她受任何傷害。

×

他早發過誓的。

要將天下最好的給她。
要憐她愛她護她,任誰也傷不得她。

所以他將重傷的她帶回唐門,並不顧門主的意見請來了神醫門與他一同治療受重傷的她。

這是普天之下最他而言最為珍貴的事物。
所以為她、他甘願傾盡一切。



* * * 

殺殺殺,我要因為某某人殺殺殺。O皿O

____________________
昨是今非望無盡,生死相隔兩茫茫。
解愁腸,度思量,人間如夢,倚笑乘風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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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蒔
囊中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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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 風陌‧尚公館

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6-24, 21:25

被特地淨空的房間裡用矮桌並排出約莫可以讓一個人躺上的大小,再鋪上厚厚的被褥,渾身是血如同破布娃娃一樣癱軟的女子仰首躺那幾張矮桌上,解開穴道之後彷彿流不完的鮮血浸濕了底下的被褥,然後沿著被褥的邊緣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很快地積成了小灘。

有著一張勾魂桃花臉的青衣男子碰地一聲把藥箱摔在一旁,分明生得極為好看卻臉色很臭地用頗快的速度在翻出藥箱裡頭行醫的工具。

「不相干的人通通給我滾出這個院落、是男人的也給我滾得越遠越好,誰敢留在這裡我就不救人了!」脾氣怪誕的黃泉大夫先是瞪了本來想聚在窗外圍觀的唐門中人一眼,在看見那些人有照他的話乖乖地滾出去之後,他才轉向唯一同他一併留在房內的另一人,「唐漪,你不出去?」

「不能留下?」

早些時候一臉凝重驚懼地將女子帶回的高大男人沒停下手上還在拼命用厚重的白布壓到女子身上試圖止住鮮血的動作,直接連頭也沒回地邊問邊丟開了很快便讓鮮血浸濕染成豔紅色的白布又換了另外一條。

這樣連番地更換了數次之後,地上很快堆了不少紅布。

「也沒有說不能,你不怕毀人家姑娘閨譽的話。」其實多少也可以猜得出來女子和唐漪的關係應該非同一般,但他沒聽說唐漪在死了兩個老婆之後還有再成親,況且他貌似還有個失蹤的未婚妻,在不確定女子身分的情況下,他覺得是有必要提醒唐漪一聲。

「什麼意思?」根本沒有理解他話中含意的高大男人總算頓下了手上動作。

「她傷口太多而且位置很麻煩,我得把她衣服全部脫掉才有辦法清理得到全部的傷口。」直接接手了唐漪因他的問題而傻住停下沒繼續的工作,他又用白布在女子身上壓了幾下,確定血流得有比較少──希望是因為終於止住血,而不是因為沒什麼血好流了──之後,他才開始動手要去解女子的衣衫。

接著,才剛碰到女子腰帶的手被按住。

「……我來。」也明白將衣服脫下是迫不得已,雖然對於讓蒿里在場看見心裡稍有些怪異,但唐漪還是很快壓下那點怪異的感覺先以救人為重……

但真要脫也得他來脫才是。

按著挑眉表情寫滿各種玩味的蒿里指示,他動作不太流暢地解掉了綁得非常細緻精巧的牡丹花結、然後除去墨色的直裾寬袍和裡頭同色系的中衣僅留下一件薄薄的肚兜和一件短短的褻褲。

「好了,就這樣,先把血清掉再來上藥。」

遞了另外一塊乾淨的白布給唐漪,有著桃花臉的黃泉大夫拿了罈在過來的路上聽到傷勢後便要唐門中人先去買回抬過來的老酒甕拆開封泥,濃郁的酒香在室內瀰漫,他把那甕老酒遞給唐漪讓他用白布沾著清拭傷口邊緣,接著另外開封了一罈用俐落的動作全淋在了渾身血汙的女子身上。

無色透明的老酒很快將女子身上的血汙和沾到的泥土沙礫全數沖刷掉,露出一道又一道猙獰扭曲又怵目驚心的傷口,而最深的一道,是在女子背後,從右肩直下左臀的撕裂傷大得像是要將人撕成一半。

看著那道傷口,唐漪又有種像是被扼住喉嚨無法呼吸的窒息感。

「蒿里。」
「嗯?」
「這傷疤能除得掉嗎?」
「你很在意?」
「不是,我怕她醒後看見會難過。」

想著姑娘家總是愛美的,不論再怎樣大剌剌又蠻不在乎的個性,若看見這樣猙獰扭曲的傷疤留在自己身上肯定還是會難過,唐漪不免頗是心疼地想知道當年除去他臉上傷疤的藥膏對這麼大的傷有沒有效。

「放心吧。」清完血汙之後改拿出燙紅的銀針和細線,開始小心翼翼縫合女子身上幾道最嚴重到深可見骨的撕裂傷,蒿里冷哼了聲,「師父的除疤膏我也知道怎麼調製,你若還不放心我也能替你捎信問我師父來一趟,但現在還不能用,至少得等結痂之後。」

「我知道。」

「……行了,別擔心。」花了點時間總算把那些傷口全部縫合,甚至還刻意地費了番功夫縫得極細確保就算留疤也不會看起來太過猙獰嚇人,蒿里抿著唇站直身子放下銀針,「有我在,這女的死不了的。」

「我知道,謝謝。」

接著又花了半個時辰把一些能治傷的藥草搗成藥泥,讓唐漪負責全部敷到女子身上後,蒿里再度遞了乾淨的白布讓唐漪把敷著藥泥的傷口全部包起,整個緊急治療才算完成。

「唐漪,照顧這女的的工作你負責對吧?」處理所有傷口後,讓唐漪去把猶然昏迷不醒的女子抱到床榻上並去收拾一地凌亂,蒿里則轉身去磨墨寫了一張藥方,然後把那張藥方遞給了唐漪,「她身上的藥泥得天天換,一天換三次,製作的配方在這裡,這陣子我會住在唐門照看她,每天午後的那一次換藥我會過來檢查傷口,叫你們門主別擺臉色給我看,要瞪就自己去找出我師父瞪,等傷口完全癒合我再來替他拆線,還有,她這半個月可能會一直發燒,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好。」高大的男人收下那張藥方,並慎重地點點頭表示記住了。

「然後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麼事?」

看著蒿里突然變得比剛才救人時還要更凝重認真的臉色,唐漪也不免心裡突然跟著緊張了起來地直勾勾看著蒿里對他伸出手,並攤開了掌心。

「醫藥費。」規矩是要他治病得先給錢,給了再看他心情如何決定治或不治的黃泉大夫面無表情,攤開的掌心稍勾了勾示意對方付帳,「快點,付錢!你們唐門的每次玩毒玩出事情就找我或者百憐當免費的大夫看,百憐以後要嫁進唐門的就算了,我可不同,你們自己算算已經欠我多少醫藥費沒給?說了我是神醫門不是慈善門,那個走到哪救到哪還不收醫藥費的笨蛋是我師父不是我!」


對於老是有人求他治病而不是找他下毒這點有著滿肚子的憤恨,蒿里只要想到又一次被白看診就有氣,特別是老賴皮不給錢然後門主還老擺臉色給他看的唐門簡直想在水井裡下毒通通毒死光光。

對他的脾氣也有一定瞭解的唐漪為此沉默了半晌,然後一臉真摯誠懇地將手蓋在蒿里的掌心上。

「蒿里。」
「幹嘛?」
「謝謝你。」
「蛤?」
「俗話說,道謝就是最好的報答。」

報你妹!答你大頭!換句話說就是又不付錢了是吧!
媽的他一定要找一天在唐門的水井下毒把這些人通通毒死!

別告訴他根本下不了手他不知道!(#= 皿 =)

×

她做了好多個夢。

一下夢到十五歲之前的某一年,她拉著妹妹兩個人一起偷偷換了男裝跑去看燈會,夜空裡的燈火璀璨讓她們姊妹倆險些忘了回家,等到回家時,不意外地被等門的爹爹臭罵了一頓。

又夢到十五歲之後的某一年,她一個人過中秋,團圓夜不圓,只有妹妹從家裡寄來的一塊月餅圓圓,她心血來潮地第一次親手製了月餅分給相熟的芙蓉和手下所有的男奴們一人一塊,沒有家人團圓無妨,她一個人團圓,這樣的念頭,直到意外看見手下的男奴十三悄悄把月餅扔掉,一口也沒有嚐,之後,就再也沒有了,人人喊打的妖女和人過什麼中秋呢?

接著又是無數個夢。

十五歲之前的她和爹爹一起放紙鳶。
十五歲之後的她冷血鞭打手下男奴。
十五歲之前的她跟妹妹並肩搓元宵。
十五歲之後的她被男奴怨恨地瞪著。

一下笑著。
一下哭著。
一下歡喜。
一下寂寞。

交錯而混亂的夢境最後停留在不斷變換顛簸的場景。

她記得的,小六和十九死了,天天吃什麼做什麼用什麼碰什麼都要先驗看看有沒有毒、再怎麼想睡覺都不敢安穩闔眼的日子逼得她幾乎要崩潰,不知道該相信誰、不知道誰可以信任,最後只好遠遠地逃離了那個她本來以為可以讓她留在那安穩至終老的地方。

一直逃。
一直逃。

那一路顛沛流離,像是當年被說浪蕩淫賤而遭到喊打喊殺、因此迫不得已逃出東門關的時候,為了擺脫身後如影隨形卻看不見的追兵,慌不擇路的她在寄出最後一封信給妹妹後,逃到了荒僻陌生的山區中。

接著,誰把掌心抵在她背上?誰從她身後狠狠推了一把?

逆著光的黑色身影看不清面容。
她只記得死亡離自己好近好近。

呼嘯而過的風聲之中她好像聽到了誰在喊她的名字。

『夜晦。』
『葉卉。』

『生於某時。』
『死於此刻。』

不要!不要!她才不要死!她不要死!

就算她真是作惡多端又如何,是誰逼她的、是誰逼她的,那些人不問是非黑白就說她壞、那些人道聽塗說就對她喊打喊殺,她只是全了那些人的心願去做她們眼中浪蕩殘酷的妖女而已啊!

皮鞭甩下的破空聲在她耳邊響起。
肌膚火辣辣地疼著。
她睜眼。
看見十三怨恨地把毒水往她喉嚨裡灌。
就像當初她對他做的那樣。
嗆辣的滋味灌進喉口,痛得她眼淚不住地掉。

『妖女,你也會哭嗎?你是報應!』

對,她是報應,可是,顧冕,把她從天真單純還對未來抱持著幻想的女孩變成現在這個模樣的,就是你們東嶽派的人!就是你們!她恨他!她恨他們!她恨全天下所有輕賤她的人!

然後最恨的,是那個不懂事而任性的自己。

「……對不起,爹爹……對不起,尉尉……對不起,唐漪……」像是清醒又像是沒有清醒的女人無神而睜大的眸一顆又一顆地滾出斗大的淚珠,不知是哭著疼、哭著後悔、還是哭著為死亡而恐懼害怕,「……我不想要的……不想要這樣的……對不起、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做錯事,不要哭、不要難過。」

然後,是誰溫柔地抱住她,暖暖的懷抱有著讓她依戀的溫度,是已經很久沒有人給過她的另一道體溫,她大哭著緊緊抱上去,用盡全身的力氣抱著,再也無法堅強地讓淚水胡亂抹在那人的身上。

「爹爹,好可怕,我不要死!」
「……不怕,沒事,不會讓你死的。」
「不要這樣對我、我不是壞人!」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其實不太記得自己到底胡亂哭訴了什麼,只記得模模糊糊的夢境之中,有個很溫暖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在她頭上很輕很輕地拍著,還有低沉又溫柔的嗓音一字字一句句地說著安慰。

直到最後,她終於安心地闔上眼,讓一直驚懼戒慎而緊繃的精神放鬆,無法控制的睡意襲來。

「爹爹,讓我再睡一下下,你要喊醒我。」
「好,我陪你,你不要睡太久。」
「你一定要喊醒我,我不要睡著睡著死掉。」
「不會的,你放心睡,我會陪著你。」

好像有誰吻了吻她的額,但太累了,她睜不開眼去看是誰。
只覺得那一直伴著她的懷抱很暖很令她安心,她依戀地蹭了蹭後抱緊。

×

「唐漪,你要帶她離開?」

抱胸看著那個雖然名聲極差但其實性子頗是沉穩內斂的唐門總管半倚半靠在床邊,懷裡抱著因為背上有傷而不能躺下只能側臥、可因為傷口很疼、儘管讓蒿里下了迷藥還是時常昏迷不醒地哭喊著的女子。

據說是讓那女子這樣抱著的話,那女子會睡得比較安穩,也不會再扯裂傷口,於是唐漪就天天都像這樣坐在床邊讓女子把他當枕頭抱著不放。
不僅吃飯就在那裏吃。
就連睡覺也是維持著那個姿勢靠在床邊睡。

衣不解帶的照顧讓心疼得要死的唐門門主差點沒直接去把那個女子毒死。
但幸好沒有,回頭還要去救反被毒糖衣毒死的門主有點麻煩。

話說……

他是不是聽到那女的喊唐漪爹啊?
這麼盡心盡力地照顧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超級大八卦,唐漪居然有個看起來其實也沒比他小上多少的女兒。

「嗯,蒿里說她的傷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可以拆線,之後也不會再發燒了,我想,她睡了這麼久也快要清醒過來,但我不想讓她知道我是唐門的人,所以想在那之前先帶她離開唐門。」帶著柔得幾乎會膩死人的寵溺溫柔神情,其實早就有這個念頭的唐漪邊替懷裡的姑娘挪了個較舒服的位置邊解釋。

「怎麼?排斥唐門?」老實說這畫面實在讓他眼睛有點痛,唐門的副門主很認真地思考著晚一點該不該趁蒿里還在唐門的時候去讓他看一下眼睛?

要不然平常就只有百憐在,去找百憐的話眼睛就只會更痛啊。

「不是的,只是有一點原因……」雖然那個原因好像就叫做排斥唐門沒錯,至少當年的葉卉會抗拒婚事抗拒到離家出走也有一部份是因為聽到他是唐門的人,但他可沒那個膽子把這件事老實說出。

「算了,隨你吧,我沒有很在意這點,但別讓門主知道你帶她離開是這個原因就好。」

「謝謝副門主。」
「什麼時候要離開?」
「這兩天吧,等蒿里說確實可以移動她。」
「有決定好要去哪了嗎?」
「嗯,其實也不會離開這邊太遠。」

考慮到就算蒿里離開之後,唐門這邊也還是有同為神醫門弟子的房百憐在,若有什麼需要的藥材也是從唐門這裡拿取比較方便,唐漪原先就沒打算離開唐門駐地太遠。

其實約莫也只是搬到城裡開的萬膳樓而已。

當初他和夏昭開設萬膳樓的時候,考慮到彼此行走各地也許會有暫時過夜一兩晚甚至好幾天的必要,就有做一個雙主院的設置,提供偶爾他們落腳當地的時候居住,他原本的打算就是要暫時先住到那裏去。

「知道了,自己小心,有什麼需要的就捎信回來。」
「我會的,謝謝副門主。」
「至於門主那邊我去幫你說要暫時離開。」
「沒問題嗎?門主不會生氣?」
「不會,說你是去消滅神醫的就好。」

等等,這要暫時離開唐門的藉口是不是有哪裡不太對?

×

果然還活著啊……

搖搖晃晃地,帶著恍若隔世的感覺,她從做了很久很久的夢中醒來,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群青至紺青漸染組合而成的柔軟布料,上面還有深黑色的提花繡紋。

在布料底下,是屬於男人健壯寬厚的胸膛。
往上,則是一張陽剛式的雋朗面容。
看起來約莫三十歲左右。
內斂沉穩的氣質,有著相當值得讓人放心依靠的成熟。

翻成白話就是,這人生得很好看,有著很令女人心動迷戀的成熟男人味,若果是以前她就會直接把他押回去做男奴,搞不好還會允許他上她的床。

但現在的話……

她眨眨眼看著男人剛好在她腦袋上方的下巴。
再眨眨眼拉回視線看著男人在她眼前的胸膛。

她靠在很讓人安心的胸膛上。
她雙手環抱著面前男人的腰。
她幾乎坐在這男人的懷抱裡。

然後,她根本不認得這個男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總算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現在是怎樣的狀態後,雖說浪蕩但骨子裡到底還是曾被作為大家閨秀教導多年仍有著所謂男女授受不親的觀念,卸去豔麗的妝容便恢復成清美容貌的人猛地尖叫了一聲,接著下意識地就想把身邊的男人推開,卻因為力氣不夠,結果沒把人推開反而是自己往後摔去。

「──小心!」

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的男人直接用自己的手臂做為緩衝護住了她的腦袋,同時因為撲上來護住她的動作連自己也跟著往前傾,多虧及時用手抵在她腦袋另一邊撐住才沒有直接整個人壓到她身上。

但過分貼近的距離還是讓她從頭髮到腳趾都無法控制地顫抖。

感受著男人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她險些都要把非禮兩個字給喊出口,但倒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有種莫名的感覺讓她超想要把男人撞飛然後奪門而出。

「沒事吧?」

穩住身子之後很快便退開她身子上方恢復成原本的坐姿,同時小心翼翼用不逾矩的動作將她扶起的男人棕色的瞳眸移向她,眼眸中滿滿的關心和擔憂讓她又莫名有種自己要被燒掉的感覺。

搞什麼,只是個男人而已,她又不是沒有過男人,緊張什麼?

「沒、咳……沒事……」開了口才發現自己的嗓音意外地沙啞,像是已經很久沒有出聲過,她又愣了好半晌,接著才想起,對啊,她從懸崖上面摔下去差點就死了,眼下雖然還活著,但應該也傷重得不知道躺了多久才是,所以身子這麼虛軟無力、所以嗓音如此沙啞乾裂,所以、所以,「我、我還活著嘛?」

有點難以置信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觸著自己的臉蛋,沒有摸到獠牙也沒有摸到什麼奇怪的東西,手還在、腳也還在,她全身上下完好如初,最重要的是,她的身子碰起來是暖的。

所以、她真的還活著嗎?

她花了點時間去回想自己還記得的部分。
接連死去的男奴。
緊繃堤防而快要崩潰的日子。
害怕死亡、不想死去的感覺。

之後,她逃走,遠遠地逃離了誰也不敢去相信的萬華派。
逃啊逃地,最後逃到荒涼的山上,在懸崖被人推了一把。

她記得墜落的速度。
她記得蔚藍的天空。
她記得無力的感覺。
她記得渾身的疼痛。

還有,害怕面對死亡的恐懼將她吞沒。

「……別哭。」看似剛硬固執卻又在瞳眸之中寫著滿滿柔情的男人用指為她拭去滾落的淚珠,低沉的嗓音有著很讓她無法理解的憐惜不捨,「放心,你沒事,我是在一個山谷之中找到你的,找到你時你全身上下都是傷,我便將你帶回拜託我朋友救你,所以,你確實還活著沒有錯。」

「那、那我、現在是什麼時候?那之後過多久了?」

「半年多,你昏迷了半年多,雖然傷口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因為這半年都只能餵你吃一些熬燉得很爛的藥粥,所以恐怕體力還沒完全恢復,另外就是你身上那些傷疤──」

「疤?」她愣了一下,接著才會意過來,蒼白著臉色微微顫抖地捲起自己的袖子。

本來預期應該會看見一條甚至十幾條猙獰糾結又噁心醜陋的傷疤,但白嫩如玉的手臂上意外地卻只有一條淺淺的疤痕,雖然仍是一眼就能看見,但那樣的長度卻只有這樣淺的痕跡還是不太正常。
她難以置信地又捲起另一手的袖子,上頭也是差不多深淺的痕跡。
接著她依舊不太相信地猛然扯開衣襟察看,不知道該不該慶幸還好胸腹沒事所以沒有傷疤。

她沒注意到身邊的男人乾咳了一下然後很快地轉開視線。

還在忙著查看自己身體的她接著撩起衣襬,腿上好像也是不少的疤痕,只是疤痕的數量雖多卻讓她覺得頗是奇怪,割傷的地方確實不少,可是好像都不是嚴重到會要了她一條小命的程度才對,但她記得自己是受了非常嚴重的傷,她記得身體很痛很痛,但身上怎麼會沒有──

在回想起當初的痛楚後,她才意識到什麼地瞪大眼並伸手試圖碰觸自己的背。

「對不起,因為你身上的傷太重,就算用了最好的除疤膏,到現在還是沒辦法完全去掉疤痕,而且你背上的傷……」看她的動作就知道她已經發現自己身上最大的傷口在哪裡,大概也猜到了那邊的疤痕不會像手腳上的那樣雖然沒還完全去除但還算差強人意,他有些不捨地隔著衣袖按住了她的手,不讓她為了碰觸到背後的傷而做出過大的動作扯痛自己,「總之,我會問問我朋友還有沒有更快速有效的除疤膏,絕對會想辦法不讓你身上留有疤痕,你不用太擔心,那些疤痕都一定可以除掉。」

雖然離開唐門前蒿里說她身上的傷已經裡裡外外都完全癒合,就算做大動作也沒問題,只是差在昏迷太久沒吃什麼東西導致體力不夠,等清醒可以正常進食之後讓她好好滋補一番就沒事,但為求保障,他還是決定等她連體力也恢復了再放任她做大動作會比較好。

他不希望她再去扯動傷口,儘管蒿里是說還是需要動一動肢體才不會僵化。

「咳、沒關係。」他說得愧疚又怕惹她傷心,倒是她自己能活下來就很看得開地聳聳肩,然後漾著笑努力做出不在意地把袖子給拉下來遮住疤痕,「沒辦法除疤也不是你的錯,你幹嘛還對我道歉呢,是我該謝謝你救了我才對,對了,我叫、呃,卉,花卉的卉,還沒問你是……?」

反正她就算沒疤也早因為年老色衰而落到美人榜第十位了,就算有疤也不過是提早一點掉出榜外,她這麼臭的名聲也不會有人要,上不上榜其實壓根沒差,想上榜也不過是虛榮心而已。

「敝姓燕,燕漪。」

「啊,你的名字跟我知道的一個人一模一樣呢,不過你們兩個不同姓。」她為他與她那沒緣分的未婚夫同名的巧合發出銀鈴似的笑,唐漪、燕漪,真的好巧喔,「話說回來我們這是要去哪呢?」

其實剛醒來的時候她就有注意到了,身體一直搖搖晃晃地,又身處在稍有些狹小的空間之中,擺明瞭是在移動中的馬車裡面,只是因為裡頭鋪滿了厚厚的被褥加上約莫是刻意挑了平穩的道路走,所以她才一直也沒有太多因為搭馬車顛簸而產生的不舒服。

想到馬車之所以會做這種佈置,恐怕也是面前的男人為了照顧受傷的她才想出的點子,她對著容貌生得好看且性子溫柔沉穩的男人不由得又多了幾分好感。

不知道說要把他帶回萬華派寵著,他會不會欣然答應呢?

她胡思亂想著。

「是去……不知道卉姑娘有沒有聽過萬膳樓?」
「啊、聽過,那個有瓊筵宴的地方,聽說那個瓊筵宴超好吃!」

她沒吃過,但葉尉的信裡曾提及,某回她門派裡的長老受邀去萬膳樓吃瓊筵宴,跟著去的幾個弟子回來後就鉅細靡遺地描述了那個筵席有多豐盛又有多好吃,葉尉把那些話都寫在信上分享給她看,看得她那幾天超想偷溜出萬華派去找間萬膳樓點個瓊筵宴來大吃特吃看看。

可惜,很殘酷的一點是她沒那麼多銀兩。

「卉姑娘若對瓊筵宴感興趣的話,以後有機會我為卉姑娘開一桌嚐嚐,但現在不行,卉姑娘身體尚虛,大夫曾交待暫時得吃清淡些,要不吃完後會不舒服的。」

把開瓊筵宴說得跟隨便開一桌酒菜沒什麼兩樣的男人對她輕勾出笑。

她瞪大眼,努力瞪瞪瞪。

「等等,你要為我開瓊筵宴?」
「若姑娘想要的話,但現在不行。」
「你知道瓊筵宴多少錢嗎?」
「這我倒不是很清楚……我沒管訂菜餚的價目,只管訂上哪些菜餚。」

萬膳樓雖說是他與夏昭合夥,不過他並沒有管太多收支的部分,畢竟那不是他所專長的地方,所以通常他只是過目,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就定案,就如夏昭也不太管他怎麼安排經營一樣。

然後他的回答換到性子頗率真的姑娘很沉痛的表情。

「燕漪……呃、我直呼你的名字無妨吧?」
「無妨,姑娘想怎麼喊便怎麼喊。」

「那感情好,我不大愛拘束。」從他知道她之後就一直也是這樣純真率性性子的姑娘很豪邁地伸手搭上他的肩,表情萬分認真地與他直直對上視線,「燕漪,你聽我說,萬膳樓的瓊筵宴很貴、萬膳樓的瓊筵宴非常不便宜,我知道你以為和普通酒菜差不多才那樣對我說,我也不想佔你便宜,畢竟你是我救命恩人,況且,請我吃瓊筵宴的銀兩也是你自己辛苦賺來的血汗錢,不該亂花,所以,瓊筵宴的事就作罷吧?」

「但我開瓊筵宴不需要付錢耶?」

因她的話而漾開笑的男人左頰上若隱若現地露出淺淺酒渦,為原先就生得頗好看的容貌更是添上了一番春色風華,瞬間更上一層樓的誘人程度讓她瞪大眼,差點沒直接開口問他願不願跟她回家。

娘的,原來陽剛式的男人也能當狐狸精,她長見識了。

「咳、你,咳、為什麼不用付錢?你是主廚?」
「不是,但差不多了,我是主子。」

這樣回答的男人笑意更深。

看著那輕勾起的唇角和左頰上那抹若隱若現的淺渦,她有種三魂七魄都要被勾光光的感覺。

但不行不行,她現在正當生死存亡的關頭,她應該認真思考未來該怎麼辦,而不是去思考要怎麼把這麼可口誘人食指大動的男人給一併綁了回家享用才對。

專心專心。
專心專心。

她要專心才可以,「你說、主子?」

總算從那抹笑之中拉回心思的她眨眨眼,又眨眨眼。
很小心地確認了男人說的確實是那個主上的主?孩子的子?

是主子,不是組織、也不是阻止?

「是,我是萬膳樓的雙主子其中之一,所以卉姑娘若想開瓊筵宴便同我直說便是。」不僅外表好、個性好現在連身家都好得不得了的三好男人對她勾著一直沒有壓下去的笑,「附帶一提,方才卉姑娘曾問咱們這是要去哪裡,被叉開了話題沒能回答,我現在便能回答姑娘,我們是要去這裡當地的萬膳樓。」

哇賽,她的救命恩人是萬膳樓的主子耶,不知道跟他說想以身相許報答他的救命之恩成不成?
有個腦袋已經被迷成糨糊的妖女很認真地胡思亂想著。



# # #

矜持什麼的,已經放棄了(遠)

____________________

喀喀復喀喀,小蒔還在敲。
不見文坑少,只見又挖坑。
問單何時敲,問坑何時填。
蒔曰再等等,蒔曰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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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希
囊中羞澀
囊中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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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數 : 584

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6-24, 22:31


「所以,藏劍山莊那裏是真的沒有看見那份《御氣》心法了?」

從藏劍山莊回到御氣山莊,夏侯昭立刻請人去找來山莊副莊主至議事堂,因為所談事情頗為嚴肅而獨自兩人在裏頭談著。
聽他說完去藏劍山莊的結果後,御氣山莊副莊主、同時也是夏侯昭親叔叔的男人沉吟了一下,似乎對這個結果頗不是能夠接受。

夏侯昭點點頭,能理解他對結果的不滿意,但也沒去多說什麼,只是就著這件事繼續說下去。「嗯,這結果是我親自跟藏劍山莊少莊主一同去查看的,所以可以確定是真的。」

「……昭兒,你說藏劍山莊把心法藏起的可能性有多高?」
「二叔也跟熾日一樣懷疑是藏劍山莊自導自演嗎?」

他的提問讓從小到大與他較親的男人一愣,接著彷彿猜到了甚麼畫面而發出低笑。

「熾日那孩子該不會當著藏劍少莊主面這般說吧?」
「他是。」

想起當時畫面,夏侯昭就有股深深想嘆的衝動,弓熾日那個性說白了是直率不矯情,但那過分不懂遮掩的個性實在讓當下的他很擔心一個沒看好就出亂子。

「抱歉,讓你帶著他去本是想讓他增長歷練,卻忘了他的個性太直偶爾容易出問題。」
「其實說真的也沒真出什麼大問題,他只是想的方向錯了。」

好比這次的事情。
同樣會猜想藏劍山莊自導自演,不知藏劍山莊少莊主狀況的弓熾日自然就會想是否是那名為劍灼的少莊主刻意收起想要修練心法。

但夏侯二叔卻不是這樣想。
純粹會如此提問,不過就是覺得心法在藏劍的可能性仍相當高,只是有些理由、逼得藏劍山莊不願立刻將心法交出。

夏侯昭清楚知道兩者間的不同,但現下也不是與人討論兩者不同的時候,關於心性還太過直率難以穩定的弓熾日,他想他們只能盡力去看如何不使對方走歪而已。
更何況現下更重要的事情還是其他。

「二叔,在我看來、心法應該確實不在藏劍山莊。」
「怎麼說?」
「雖然此番交談後讓我確信藏劍少莊主不是簡單人物,但他並沒有說謊、也無須說謊,畢竟就如我們所知道的,他並不是個適合習武的體質。」
「他自己不能,但不代表劍奴不能?」
「何必呢?」

他勾起溫淺的笑,微微側頭,沒有提出更多有力的發言來站穩自己的論點,卻是簡單三個字就讓夏侯二叔很清楚他的意思。

何必呢?
藏劍山莊劍奴雖可學習多門武功,但他們都知道藏劍山莊有一御劍劍譜為莊主與劍奴修練。

若是不信劍奴,自然不會讓劍奴學習傳聞中的心法。
反之若是信任,就也無需要劍奴去學習其他門心法。

從頭到尾說穿了那都是別人的東西。
藏著收著,除了一個沒弄好就會與御氣山莊交惡外,他真不知道有什麼好處。

他不覺得沒有任何好處的話藏劍山莊少莊主會做出這種決定。
那是個聰明人,而非笨蛋。

他的答案讓夏侯二叔滿意的點點頭,雖然沒有明說出贊同但那神韻已是理解他的意思。

「既然真的確定心法被偷,我們山莊就有義務跟權利將其找回來,昭兒,你有甚麼好主意嗎?」

「明查暗訪。」
「怎樣的明查暗訪?」

二叔的提問讓他深吸了一口氣,雖然知道自己的決定有些冒險,但這確實是他第一個想到的方法。

「二叔,我想分成兩派人出去找,一派人馬以御氣山莊的名義跟藏劍山莊合作委託各門派一道尋找,畢竟事關山莊、我們不可能置身事外。」
「另外一派人馬呢?」
「另外一派人不用多,但需要能夠名正言順的混入幾大門派尋找線索,因為這個最難、所以需要皆為可信之人。」

明面會一同合作的藏劍除外。
江湖上最中立的琅琊樓剃除。
行醫天下的神醫門暫且不論。
與之對立的唐門抱持些存疑。
較無野心的鶴山派也許可除。

再來需要注意的仍有盤絲山莊、赤影派、萬華派、東嶽派等需要上心。

而其中盤絲七仙散據各地難以進入核心。
接著赤影派向來神出鬼沒提防戒備排外。

「難處理的我覺得還需要跟二叔商討,但唯有東嶽跟萬華兩派我想是目前最為可行的路,只是我想不到東嶽派誰較為適合。」
「……讓熾日去吧,說是要讓他至東嶽派切磋學習,他會比誰都專注。」
「但不會出岔子?」
「僅僅只是去切磋增進武藝,你說會出什麼岔子?」

夏侯昭點點頭,倒也同意了這個提議。

「那萬華派呢?這可就不是像東嶽那麼簡單了,隨意派個姑娘或者男子去都不好深入。」

「嗯,所以我想過了。」

「想過了?」

他深吸一口氣,最後吐出,幾乎是一個毅然決然豁出去的表情。

「我去。」

×

葉尉,不對,現在頂替了雙生姐姐身分呆在萬華派,該以夜晦一名所稱呼的女性今天又是在萬華派裡迎接了一個新的早晨。

雖然已經在這裡過了五個多月,但當她睜開眼看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時,她的內心還是只存在無限的悲鳴。

嗚嗚嗚她還在這裡。
嗚嗚嗚她還不能走。
嗚嗚嗚她今天又要繼續假裝另外一個樣子。

說真的她也不是真的那麼想要馬上離開萬華派回去,至少在雙生姊姊的事情還沒找到真凶以前不想,但每天早上睜開眼睛想到又要多擺出那一點也不像自己的模樣跟人周旋演戲她就覺得壓力非常的大。

然後最重要的是壓力這麼大還沒一個窗口可以傾訴。
當她昨天疑似從銅鏡中看見自己頭上長了白頭髮時她想一頭撞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她才幾歲!二十五!雖然二十五歲對外已經被喊做老姑娘了,但不代表她願意在自己頭上看見白頭髮啊。

她一邊在內心無限奔騰哀號,一邊又裝做沒事模樣的坐在銅鏡前,確認自己所用的胭脂並無問題後便在臉上塗抹出另一個人同樣曾在臉上畫出的艷麗妝容。

最後望著在銅鏡中那是自己卻又不是自己該擁有的樣貌,本來在內心凌亂的悲鳴慢慢地沉寂下來。

她將掌心貼上銅鏡,輕觸著鏡中人的模樣。

卉卉,這就是妳曾經都要抹上的痕跡。
掩蓋了自己的樣貌,拋棄了自己的純粹,最後擺在眾人面前的是放蕩殘忍的妖女。

明明他們曾經一起歡笑。
明明他們曾經一起玩耍。

明明曾經在她眼底的她有著世界上最單純愛笑的乾淨。

就算後來她真的做了很多很多的壞事,但在她的心裡從來也沒忘記過她最初的模樣,從一直往來的書信中身為妹妹的她也比誰都清楚,那個單純乾淨的葉卉一直也還在夜晦靈魂的最深處。

她可以理解世人厭惡與瞧不起她。
卻不願意接受世人將所有的俄都歸罪到她身上。

明明擁有這張臉的主人是被誰逼到這個地步,為什麼誰都沒有跟她懺悔,卻更過分的索走了她的性命?

她最後掌心狠狠地蓋在銅鏡中央,裝作沒看見鏡中那張臉所露出不符合她該有的悲傷模樣。

她會找到的。
找到殺害姐姐的兇手,並且讓對方付出同等甚至更多的代價給自己以及再也不會回來的姐姐。

為了這個目的,她再怎樣偽裝自己都無所謂。

正當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外頭傳來了不小的吵雜聲。

她皺眉,接著才又深呼吸,告訴自己要努力扮演好誰的模樣,裝做甚麼事情也沒有的走出去。

「你們在幹嘛?吵什麼吵?」

「左護法……」幾個萬華派的護衛在看見她時都露出了有些遲疑的表情,而她注意到他們幾人之中架著一抹身影。

散著髮,低著頭,雖然身穿昂貴的衣裳卻因為被半拖半拉所以佈滿髒污,雖然看不清對方的樣子,但仍只能用狼狽一詞作為解釋,最重要的是這樣狼狽的身影很明顯是個男人。

萬華派的護衛抓到了一個男人?
這其實不算什麼特別的事情,來到萬華派五個多月她從第一次看見這種壓解犯人的行為嚇到到現在雖然已經習慣,還是內心仍會不舒服但表面已能維持冷靜模樣,不是那麼在乎的樣子。

「又是擅闖萬華派的傢伙?」
「是的,是個默默無名的小門派門生,說要找妹妹所以找到我們這裡。我們正想要帶他去姬主那給姬主處理。」

蛤?到萬華派找妹妹?
他是覺得他妹被擄走還是覺得他妹要當妖女?

她有些覺得對方莫名其妙,但按照往常經驗,她清楚知道這種事情她是盡可能的置身事外最好。

她是來找殺姊兇手,不是來一起學習怎麼收男奴。

所以她點點頭,正想隨意地擺擺手要他們快把人帶走以免讓自己多看一下多覺得看了不舒服時,卻與那猛然抬頭的人對上眼。

大抵是因為有掙扎的緣故,那人的臉上除了髒污還有明顯被打的痕跡。
明明看上去依然是相當狼狽的樣子,但她卻是第一次看見如此狼狽中卻還能讓人無法轉開目光的男人。

她在那一瞬間腦海浮出了『膚若凝脂,眼如點漆』幾個形容。
那個男人真的生的很好看,比她至今看過的男人都還要好看,身形狼狽卻又不損其風采,那乍看下偏儒雅的氣質更是給人一種文人的氣質。

但就算如此,那一瞬間凝望她的眼中又仍保持著一種讓人折服的傲氣,雖然短的像是錯覺,但她仍為那彷彿錯覺的氣勢給震住。

而後,那氣場就成為一種虛弱的懇求。

不是絕望,不是討饒,不是低聲,不是屈服,就只是懇求。

純粹的,懇求著她幫他。

她知道自己不該出手。
她知道自己最好旁觀。
她知道自己必須裝死。

但對上眼以後,她就知道自己怎樣都做不到。

「把他留給我吧。」
「咦?左護法要留下?但您……」
「怎麼?我也好久沒收奴了,心血來潮想再收一個不成嗎?」

她努力讓自己勾出冷笑不屑,然後幾步上前,輕挑放蕩的抬起那名男人的下顎,再這樣更近距離的狀況下她發現那人長得更好看了。

打扮好的話肯定是禍國殃民的狐狸精或是驚鴻之翩的洛神下凡。

一個男人長這麼好看是想誘惑人嘛!!
有從小到大幾乎不太接觸男人的葉家姑娘心裡像敲打起一連串的鼓,撲通撲通地亂七八糟的,然後她收回手,有些狼狽但還是努力維持冷靜地把眼神從那男人臉上移開。

「是沒有不行,但這人似乎身體不大好,從抓到的時候就一直發著燒,左護法……可以嗎?」
「身體不好也是他的事,一個不小心沒命了也是他自己承受不住倒楣,怪誰呢?」

她冷笑一聲,最後好不容易費了一番功夫把護衛們都趕走後,她看著被留在原地,仍是一身狼狽的男人,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努力讓自己的腳掌沒有從裙襬中透出,接著用看起來很大力但實際很小力的力道踢了踢那個男人。

「喂,還會不會自己走?」

像是回應她一樣,那個男人很輕很輕的點頭,接著有些搖搖擺擺的努力撐起身體。

「還會走就好,那你──唔啊!!!」

她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那好不容易站直身體的男人就猝不及防的往她倒來,還非常準的把她整個人往後壓,最後一整個人靠在肩膀上,用一種極為曖昧又親暱的姿勢將她撲倒在地上。

她整個人都驚恐到蒼白了。
但或許也是這樣驚恐他才沒有聽清楚那個壓在她身上的男人模模糊糊在說些甚麼。

「該死……」

該死的二叔!就算是他自己提議要扮作身體不好的無名公子進來但也不用對親姪兒下那麼重的藥裝病啊!

他現在已經不是假裝快死,而是真的覺得自己快死了。

二叔這個白目去死!!


* * *

今日任務:推夏侯哥哥入火坑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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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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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6-25, 16:54


「谷陽山英雄救美一事過後,劍俠與雲霄美人以及臨仙公子便結伴一起在江湖上行走……」

沉穩的男人抱著稚氣的女孩用醇厚的嗓音說著江湖上的傳聞故事,雖然才六歲、但已能算相當懂事的女娃娃專注聽著,漂亮的眼睛閃著明亮興奮的光彩。
十八歲的夏侯昭走進屋內時,正好看見的就是這樣的畫面,他頓了一頓、然後才像早已習慣似的走上前。

「爹,你又在說故事給小彩聽了?」

「哥哥!」看見兄長出現,稚氣嬌憨的女孩立刻跳下親爹的腿,邁開小短腿咚咚咚的直衝用力撲到兄長懷裡。

「不過是說些江湖上的傳聞給她聽而已。」
「但說多了她會信以為真的。」

夏侯昭有些無奈,或許是要證實他的話,正賴在他懷裡的女孩就拉了拉他的衣襬,在他低頭給予她一個困惑微笑的時候對著他眨了眨大眼睛。

「哥哥、哥哥,大俠不用吃飯嗎?」
「……爹。」
「等等那不是我講的,我沒跟她講過這種東西。」

有為人爹爹的男人在接受到長子無言眼神時立刻坦承。

「沒人跟她說她怎麼……」夏侯昭無奈問到一半,衣服又再次被拉了拉,他再次低頭。

「哥哥、哥哥,二叔說小彩乖乖就能看見不用吃飯了大俠送禮物給小彩,真的嗎?」

……原來兇手是二叔。
夏侯昭瞬間無語,但最後還是愧歉的把眼神移回男人身上。「爹,對不住,誤會你了。」

「沒關係,你只是照顧小彩而已,我知道。」
「哥哥、哥哥,爹爹說真正的大俠可以施展一次輕功就飛百里以上,小彩想看!」
「……爹!」

「啊!早晨聽總管說有事要與我討論,我先走了。」

有為人爹爹同樣在亂造謠的男人跑了。
然後留下還被妹妹抱著腰,抬起一張稚氣臉蛋努力等著他答案的夏侯昭在原位處理他兩個長輩留下的爛攤子。

他有些,不,非常哭笑不得。
但最後也只能揉揉妹妹的頭。

「小彩,爹跟二叔說的那些畢竟只是故事,妳別全數當真了。」
「但是,但是……教書的師傅也是這樣說啊?還有、還有煮飯飯的范姨姨也這樣說?還有小虎也說他以後要當那樣的大俠給小彩看……QQ」

……到底有多少人在杜撰傳說欺騙小孩?夏侯哥哥無語了。

然後相對於他的無語,小小年紀的夏侯彩妹妹一臉淚汪汪,不太理解她家兄長為什麼說的跟其他人都不一樣,明明大俠就真的存在的嘛。

看著她這樣,夏侯昭也說不出再繼續破壞夢想的話來傷人心,只是要他像其他人一樣繼續加深妹妹那種不符合現實的想像,他也做不太到,最後只能轉開話題。

「小彩,哥哥晚些要出發去東門關,妳有沒有想要什麼東西?哥哥回來時替妳買。」
「哥哥要出門?」
「嗯,哥哥跟人有約。」
「去遠遠?」
「是有些距離沒錯。」
「看不見哥哥?」
「這幾日確實見不著。」
「小彩要跟!」
「欸?」

看著又突然用短短手抱他抱更緊的的妹妹,夏侯昭有一瞬間錯愕。

「要跟要跟要跟,小彩要跟哥哥出門。」
「小彩,哥哥不是去玩,不能帶你去的。」
「要跟要跟要跟,小彩要跟啦!」
「可是妳還太小……」
「要跟要跟要跟!小彩要跟哥哥一起!!Q口Q」

說到最後還乾脆眨眨大眼睛噴出眼淚沾濕他腰部大片衣裳的夏侯彩一整個堅持又固執,完全沒把夏侯昭的拒絕聽入心底,大有不答應就不放手的模樣。

太清楚自己妹妹是什麼個性,也知道這個時候根本不可能輕易把小小年紀就固執到跟牛一樣的妹妹說服,所以夏侯昭露出了很煩惱的表情,於是最後他只能深吸一口氣,接著握住了妹妹的肩膀。

「小彩。」
「哥哥?QQ」
「爹爹明天好像有認識的江湖有人來找他。」
「然後?QQ」
「那個朋友搞不好就是一個大俠,不用吃飯不用喝水不用睡覺可以飛高高的那種大俠喔?」
「哥哥再見哥哥慢走哥哥路上小心。」

夏侯彩一秒鬆開了手,前一秒還掛在臉上滿滿的淚水也全部不見到像假的一樣,她乖巧的退了幾步、眨眨大眼睛朝著兄長揮揮小手,然後提起裙襬咚咚咚的往剛才他們家親爹消失的方向跑去。

「爹爹!小彩要看大俠!」

被留在原地的夏侯昭有種很複雜的感覺。
他不知道該先懺悔自己竟然也拐騙妹妹,還是該先哀傷妹妹一秒有大俠沒哥哥的這種行為。

這樣長大真的沒問題嗎?
說實在的,他有些擔心他家妹妹的未來。

不過應該不至於蠢到長大還是這樣就是了?

×

「對了,聽說到現在還沒找到小彩?」心法的事情討論完,夏侯二叔就換了另外一個話題。

那個話題正是對於御氣山莊也算重要的另外一件事。
半年前只留下一封信就離家出走的夏侯彩至今仍下落不明。

「嗯,派了很多人去找但都找不著。」

他錯了。
想到妹妹半年前留下一封書信就離家出走的,十年後的夏侯昭深深覺得十年前的自己深深的錯了。

要是知道妹妹會蠢到十年後為了要找那種傳說中的大俠離家出走他當時就會阻止大家灌輸女孩奇怪的想法啊。

「我也請了以前認識的朋友去找,可也毫無音訊……真是,明明就是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家,怎麼有辦法一溜出去就音信全無人間失蹤呢?」夏侯二叔無奈的嘆了口氣。

夏侯昭的表情也只有沉重。
看著他這模樣,比誰都清楚夏侯昭其實是個疼妹妹的好兄長,夏侯二叔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往好處想,至少目前沒出現符合條件的姑娘發生意外之類的事情。」
「但我仍擔心,二叔,我很擔心她那個性找不到想像中的大俠,就會往邪派的方向去找傳說中的魔頭。」
「這倒是真需要擔心,一個不小心就會出事了。」
「不,我擔心他把那些邪派魔頭帶回來替他們跟我要贖金啊。」

夏侯昭的表情很沉重。
然後夏侯二叔一愣,接著也慢慢遠目。

「他娘的,這還真有可能。」

那個完全不按照牌理出牌的小姑娘最危險的不是會出事,而是會自己去沒事找事啊。

×

「哈啾。」正忙著收拾桌面的少女大大的打了個噴嚏。

「小彩妹妹,妳感冒啦?」然後是與她一起工作的客棧小二聽見以後朝她看了一眼,臉上有真誠不假的關心。

「唔,應該沒有?但就是剛才鼻子有點癢。」
「不過近日天涼,還是多注意一下喔。」
「嗯!謝謝方二哥關心。」

她對著一起工作的同僚漾出了甜甜的笑,讓關心她的青年不小心臉紅了起來,接著乾咳了一下。

「那個,小彩妹妹,妳待在這裡是不是也、有段時間了?」
「嗯,好像是吧?」

在外化名為夏彩的少女歪歪腦袋,很認真的算著自己搜刮了兄長一大堆銀兩並離開山莊後到現在過了多少時間。

好像快半年了?
時間好快喔!

明明她都出來半年了為什麼卻一次也沒遇到真正的大俠呢?

「那、那妳有想過之後要做什麼嗎?」
「有啊。」完全沒把問話的人態度有些奇怪的夏彩又歪歪腦袋,認真的想了想。「雖然盤纏是夠,但不能一口氣花光,所以我跟掌櫃的約好了,幫他工作半年、半年後拿到薪資我就要離開,但現在就是不知道大俠會出現在哪裡,所以不知道要去哪裡比較容易遇到大俠。」

「大俠?」

「嗯!就是那種不用吃飯不用喝水不用睡覺不用上茅廁只要吸空氣就可以活的大俠!我從小想看到大了!這次好不容易有機會出來當然要認真找到啊!」

「……呃?」

「所以為了那個目的我一定會更努力工作!說書人都說高手會隱藏在客棧或深山裡,如果在這裡看不到的話,再來我應該會往深山走吧?反正一定會找到的。」

如果之後還是找不到?
那、那、那她到萬華派看看傳說中的女魔頭長怎樣順便問對方願不願意跟她回山莊搶她哥回去。
不然到唐門去看看傳說中的斷腸人跟毒糖衣是怎樣凶神惡煞、毒害眾生也可以!

找不到大俠她就找魔頭。
就不相信她真的那麼衰一個符合條件的都找不到啊!

有夏侯妹妹,不對,夏彩妹妹今天依然努力朝著不可能的夢想前行著。


* * *

夏侯妹妹就是個笨蛋。
我什麼都不想再多說了(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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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菇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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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6-27, 21:36


坐在梳妝檯前的穿著豔紅色薄紗的女子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如瀑似鏡披垂下來,勾畫出與她年齡不符的嫵媚妝容,從此她要把自己的年輕稚嫩收起,她對著銅鏡裡的倒影魅惑一笑:「留在萬華就要守我訂下的規則,不能就從斷崖跳下去。」

女子拿起放置在梳妝檯上的玫瑰金色煙槍抽一口菸後,回頭看著站在身後幾個前姬主心腹部下,看到她們臉上不甘和憤恨的神情後她勾唇淺笑,她嘴角含笑挑眉對一直站在門前握著潑墨山水畫油紙傘的瀟灑男子打眼色,他接收到她眼中的訊息後以傘指著前方那些不服從姬主的女子們的腦門,修長的手指扭動藏在把手的機關,塗抹上劇毒的暗器從傘尾發射,中了暗器的女子們露出驚疑的神情後倒在地上。

女子冷眼看著地上中毒抽搐的敗者輕笑:「忠誠的狗應該隨著那賤婦赴黃泉。」

「那我們現在不就成了豔姬主的狗。」

姬主抬頭看到打開大門發出銀鈴般笑聲的女子和把鞭收回丹花結之中的女子後慵懶笑說:「不敢,還望兩位護法日後協助整頓萬華,那些賤奴弄得苑宅血跡斑斑,在清理乾淨前我們出門一趟散心吧。」

新任姬主帶同總管和兩位護法四個人三匹馬到西戎的華光村市集,可能是他們的舉止及裝扮跟民風純樸的村民有太大差異,他們一進村落立刻引起村民的非議和側目,年輕男子瞧見她們時露出急色的神情,但眼神卻帶著輕視認為她們是不守婦道的淫娃蕩婦,女子則一副她們的輕浮丟盡女人的臉的嘴臉,同時年輕的女子對於她們大膽打破固有傳統而羨慕妒忌。

跟韓磊共騎一匹馬側坐著的豔色無視禮節從後環著他的腰,懶理一雙白皙修長美腿在薄紗裙下若隱若現,她忽然抬腿摩挲在策騎的韓磊腰側說:「繡坊。」

韓磊拉緊韁繩把馬停在繡坊前先下馬再伸出手扶豔色,左右護法跟隨其後,四人踏進繡坊時掌櫃愣住然後臉上露出一絲鄙夷的神情,豔色瞧見笑而不語伸手打算拿起綾羅綢緞細看時,掌櫃立刻把整匹布收起,她的手依舊停留在半空微微偏頭斜視他,對方鄙視嫌棄地打量她說:「這不是妳們能穿的,繡坊不做妳們這種女子生意。」

韓磊打算上前收拾掌櫃時,豔色對他微笑搖頭後一臉嘲諷地說:「哈,咱家只會睡男人,可不曾被男人睡過,即使咱家是從窯子出來,也不是你們這些山野村夫能婊,既然不能為咱家作衣裳,那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話罷,豔色勾起一抹壞笑輕輕把手放下,掌櫃忽然感到手腕傳來劇痛禁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他抬起雙手查看時手掌仍在桌上和手腕分離,他愣住反應過來時不後退尖聲啼哭:「手!我的手!妖……妖怪!妖怪!」

掌櫃的叫聲引起其他人注意,當看到掌櫃失去手掌血流如注的手,再瞧見站在他對面衣著暴露的女子臉上嗜血的玩味燦爛笑容,村民立刻尖叫逃竄,韓磊把繡坊的酸枝椅搬過來讓豔色坐下,她宛如女帝蹺腳而坐下巴仰起發號司令:「替他止血,閉上他們的嘴。」

左右護法聽後相視而笑接著走出繡坊追逐落荒而逃的人要他們『閉嘴』,韓磊上前抓著掌櫃的手腕在傷口撒上一層藥粉後從轉身在店中找姬主喜歡的衣服種類讓她挑選。

豔色盯著痛得卷缩在地上的掌櫃輕笑,聽到身後有所動靜她從金色的腰帶中拿出玫瑰金色的煙槍微微偏身以煙槍擋住打算從後偷襲的劍,對於名門正派也來偷襲這種低三下四的招數豔色只覺得可笑,對方沒想到她會接下這招而且還是用那幼細的煙槍擋住他的攻擊,處於剛成年青澀時期的年輕青年跳後嚴正言辭斥責眼前傷風敗俗的妖女:「妖女,我風岳山莊絕不容許妳在此作惡。」

從容坐在椅上的豔色以玩味的眼神上下掃視青年,把煙槍放到嘴邊抽了一口菸後開腔嘲諷青年的愚昧:「哈,風岳少莊主嗎?你知道自己身處什麼地方嗎?西戎,對,就是西戎,西戎是歸我管的,即便東嶽派踏進西戎也要向我俯首稱臣,跟我的規則行事不敢輕舉妄動,你這種江南的小門小派竟敢管我。」

青年暗想不妙……任誰聽到這番發言也知道見前的是萬惡的萬華姬主,不是說萬華正因內部鬥爭而亂成一團,數個門派還打算趁此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把這邪教除掉,青年自知不是這妖女的對手,她輕輕揮手就把一個壯漢雙手砍掉,所以他剛才想乘她不備時擊倒她,可惜失敗告終……打算從此處脱身向同盟通風報信。

他才剛轉身妖女就摘下大三角型耳環向他的腿投擲,他的腿頓時發軟吃痛半跪在地,不消一會身體開始有麻痺的感覺連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妖女臉上掛著從容的邪魅笑容靠近他並拔掉他腿上的耳環再次掛在耳上,使不出絲毫氣力的他只好任由豔色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打量他,她用塗上艷紅色的指甲在他臉上劃著,接著她使力扣著他的下巴逼使他張開嘴巴,然後低頭覆上他的唇,青年長這麼大也沒有親過女子更不用說被親了,感到她的舌把一顆丹藥送進他口中才回過神開始抵抗。

「嗚嗯……」

「吞掉。」

韓磊不知何時走到青年的身後,當他開始掙扎時舉起油紙傘狠狠抽他的背,青年暗想那不是油紙傘來的嗎?怎麼像被鐵棒抽的那麼痛?韓磊接連在他背上抽了幾下他痛得發出悲鳴嗚咽時,豔色的舌趁機把藥頂進他的喉逼使他吞下,確定他把藥好好吞下再在他口中掠奪一番才離開他的唇。

下巴剛才被豔色捏著而留下清晰五指瘀青和被指甲劃出幾道傷痕的青年臉紅透粗喘著氣問:「……妳餵了什麼給我吃?」

豔色理所當然以嘲弄的口吻說:「除了毒藥,還能是什麼?好了,把你帶回萬華前要打上本姬主的記號,你說該在那裡烙印好呢?」

話罷,豔色用發燙的煙槍在青年的皮膚燙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傷痕,最後煙槍停在他的脖頸位置烙下煙槍底部的月季圖案,比起疼痛青年更受不了被浪蕩的妖女如此羞辱。

看到青年一副遭受屈辱的憤恨表情豔色就感到愉悅,她挑眉對手上拿著一堆薄紗衣裙的韓磊淺笑:「他不是一個人,韓磊,你最拿手易容吧。」

豔色不用明說韓磊就懂她的意思,他嘴角揚起不懷好意笑著說:「姬主放心,我一定會把事情好好辦妥,但喬裝成他前我要先清楚他身上所有特徵。」

「要脱嗎?本姬主非常樂意協助你。」豔色開始動手解開青年的衣衫。

看到豔色脱青年衣服時指甲在他身上添上幾道血痕,再被她弄多一兩道傷痕,他也分不清那些是青年本來就有的傷還是被豔色新弄上去的,他連忙阻止她手上的動作:「……姬主,妳待在一旁欣賞和挑選衣服吧。」

豔色聽後坐回酸枝椅上手指撩起韓磊放在桌上的衣服瞄了眼失血過來臉色變得蒼白的掌櫃嫣然一笑,掌櫃看到她的笑容感到心寒,她動作緩慢地把桌上的衣服掃在地上說:「沒一件喜歡,不夠嫵媚放蕩配不上我們萬華妖女。」

左右護法領著數十個容貌出眾的少女和少年回到繡坊,芙蓉看到韓磊在擺弄衣衫不整的青年笑說:「韓磊,終於忍不住要在這裡把人就地正法唄。」

檢查完畢的韓磊皺眉說:「滾,我是在為喬裝作準備。」

豔色懶洋洋打量跪在自己眼前怯懦驚慌失措的少男少女,她一副漫不經心地以手托著下巴用腿抵著其中一個男子的下巴要他抬頭讓她看清他的臉,對方用手拍開她的腿對她怒目相向,豔色輕笑俯身向前握著男子的手輕撫他的臉,然後向男子的頸項揮舞閃著異樣銀光的煙槍……

男子的鮮血飛濺到豔色臉上,空氣中彌漫著濃重血腥味,從未曾接觸過如此血腥場面的少男少女放聲尖叫,豔色擰眉臉上毫無笑意一絲不耐煩以冷洌的眼神瞪著他們小聲咕哩:「掃興。」

「挑幾個安静的回去,其他殺掉。」

幾個較年幼的少男少女聽後被驚得忍不住放聲大哭,其他識趣閉上嘴的只有眼巴巴看著他們無力抵抗掙然後再也不動……他們被嚇得淚流滿面,但也不敢發出一絲聲音,他們怕會惹妖女不高興而步那些在他們眼前被凌虐至死的少年後塵。

豔色抽出腰間金色的鞭子甩向風岳山莊少莊主纏住他的脖子說:「回去。」

拉緊鞭子把風岳少莊主拖行的豔色瞧見因全村被剿滅而激動發抖的掌櫃笑說:「不會殺你的,不用擔心本姬主轉個背就反悔把你殺掉,你死了誰把咱家萬華的事蹟宣揚開去?放心好好活著吧,記著說今天的事是萬華新任姬主豔色幹的。」

豔色說完大笑拉著扯著鞭子掙扎的少莊主離開,身後傳來眨眼之間失去雙手和村落雙重打擊的男人悲愴崩潰的叫喊『殺了我!』,她帶著笑意無視掌櫃的哭喊繼續往前走。

走出繡坊韓磊先翻身上馬接著向豔色伸出手,她把手放上他的手心,他握著她的手稍微用力一拉她就騎在馬上側坐,那些要帶回萬華的少男少女雙手被綁一個連著一個綁在左右護法所騎的馬韁繩上。

被豔色用鞭勒住脖子衣不蔽體的少莊主看到滿地血污和屍骸恨透這班妖女也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忽然脖子被一道力拉扯逼使他要快步跟上以免被那道強大的力度弄得身首異處,看到他跟上他們的速度,豔色示意韓磊加速,看到他跟不上時就要韓磊減速,不斷重覆地耍弄青年。

數日後風岳山莊少莊主被發現在離斷崖附近荒廢的破房子內,少莊主當時失去意識身上帶著駭人的傷,風岳山莊莊主連忙把兒子送回江南醫治,一個月後風岳山莊從此消失,幾個當時結盟準備剿滅萬華的門派也一併消失,沒人知道他們是怎樣在一夕之間悄然無聲地被肅清,但據說有人在滅門那晚深夜目擊一個拿著油紙傘的貴公子從風岳山莊的正門離開。

自此萬華豔姬等同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誅之,但沒人敢小瞧這位年輕的姬主,她的殘暴嗜血行事作風絕不比上任姬主遜色,甚至比前任過之而無不及,前任同樣手法殘忍但不會如此高調行事,這位姬主壓根沒把正派放在眼內,而且上門討伐她的人沒有一個能回來,正派人士對這妖女恨之入骨,但卻不敢輕舉妄動,只能放任她的所作所為……

「御氣心法……」

豔色昔日一頭烏黑亮麗的柔順秀髮在短短數年間變成淺灰色,聽到下屬打聽回來的消息後她閉上雙眼露出少有凝重的表情,若這次敗於正派可不是退守西戎就能了事,恐怕正派會趁機秋後算帳要滅了萬華……

「搶它過來。」

韓磊疑惑地看著臉上毫無笑意隱藏肅殺之氣的豔色,她睜開眼嚴肅地輕聲說:「把御氣心法搶回來,搶不到就毀掉,絕不可讓要脅萬華的秘笈落入他人手中,這戰關乎萬華的存亡,叫教徒加緊修煉不要只顧著玩;還有夜晦的事……我現在沒心思猜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一旦發現她圖謀不軌,殺掉;不止她,所有對萬華有叛心或歪主意的全部直接處決。」

「緊遵姬主意思……姬主,需要讓神醫門來一趟嗎?」

明白韓磊話裡的『讓』是擄人回來,姬主慵懶地躺臥在躺椅上抬手向他示意不需要並解釋:「在這個節骨眼上別招惹他們,何況讓他們來不就讓正派知道我身體開始出問題,他們還不聯成一線來懺滅咱家;放心,只是剛開始發作,我還沒這麼容易死掉,何況……還未有比我更狠毒、殘暴的人繼承萬華,我又怎會就這麼輕易放過這個世界。」





沒什麼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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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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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6-29, 00:57


「記著,我東嶽派最重視的是品德,所以身為東嶽派弟子、你首先得學會的是處處審視自己,不得有任何差錯。」
「是。」

那年他五歲,收留他並安排他成為東嶽派弟子的掌門板著一張剛硬不屈的臉,就算對待一個五歲大的孩子也嚴肅認真。

他將那個畫面牢牢地記在腦海,然後在用力點頭的時候也要求自己將那番話背起。
像是對他的表現與反應相當滿意,掌門雖仍是一臉嚴肅,卻又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接著就開始了他真正開始習武的日子。

最基本的馬步。
費體力的劍法。
較艱澀的輕功。

就像要證實著五歲那年點下頭的自己比誰都還要認真堅定,無論習武的過程有多艱辛痛苦,他都咬著牙撐過。

別人練一個時辰。
他就練兩個時辰。
別人揮舞百下劍。
他就揮舞千下刃。

正因為如此認真不屈的態度搭上本就為極佳的底子,他在十歲那年就已被預定成為五大弟子,甚至就算經驗還嫌不足、東嶽派掌門便已開始安排他跟隨著其他比他年長的師父師兄去江湖上行俠仗義,藉此磨練他的心性也增長他的見聞。

而他想,一切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不對的。

第一次是門派內一名師兄領著他去進行一個簡單的剷惡任務。
面對著聽說是萬華派出來的女性抱著孩子求他們放過,師兄卻依然毫不留情的將對方除於劍下。

他記得那個虛弱的母親抱著弱小的娃娃倒在地上時眼神是多麼的痛苦又憤恨。

那讓他感覺相當不舒服。

「無須為他們心憐,那些本就是惡人,多餘的同情只會讓你被他們利用而已。」
「……可他們手無寸鐵,甚至也並未多做壞事不是?」

對於手無寸鐵的邪派,正派的做法就是趕盡殺絕嗎?

「戰戎,你得知道、這片江湖上我們才是真理,因為我們是正他們是邪。」

他睜著眼,其實並不是很懂,只是又回頭看了一次他們離開的方向,似乎仍能看見那對母子躺在地上的身姿那樣不甘願。

但最後他還是轉回了頭,又回上一句是。
接著就像是要證實著他的迷惘一樣,隨著年紀增長、他看見的就是越多。

為了一字『正』,有多少人盲目贊同著腐敗的人心?
為了一字『邪』,有多少人連反駁的聲音都被剝奪?

有一次,他目睹過所謂名門仗著自己的身分去欺壓百姓。
有一次,他看見唐門出身的男子替迷失的娃娃找回爹娘。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理解『正、邪』的邊界,可卻又在一年一年過去時繼續增進自己,也許再強大些、也許再更上些,他就看清楚真正的界線怎麼區別,而在這段路的過程中、他雖有迷惘,卻仍惦記著自己最初的信念,重視著自己的品德向上茁壯。

直到十五歲那年,一個一向與他感情頗好同時名聲也頗好的師兄突然被關進思過崖,原因是『包庇邪人,助惡為虐。』

依照他依往對那名師兄的認知,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帶著不願相信的態度去拜見掌門、去詢問長老,甚至是在門派中跟許許多多他認識的師兄弟姊妹打探消息,得到的卻都一致的說詞。
甚至還有許多聲音要他不許再去探究這件事情。

他利用一個機會,沒讓任何人發現的狀況下上到思過崖,找到了那個師兄。

幾日未進食,幾乎已經到達身體所能負荷的極限,但那個師兄的眼神卻依然沒有懺悔,澄澈清明的如他一開始所見。

「師兄,你真的……愛上萬華派的妖女?甚至幫助對方掠奪百姓?」
「……你聽見的是這樣的『真相』嗎?」

師兄勾了輕淺的笑,冷漠而諷刺。

他握緊拳頭,沒去直視那抹笑。「師兄,我帶你去跟掌門道歉吧!不管真相是怎樣,我們先道歉,至少離開這、你還有機會。」

「……戰戎,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因為我從來也沒做錯,無論你聽到的『真相』是什麼,我都只能告訴你、我沒做錯。」

那個虛弱的男人對著他輕笑,眼神卻像是透過他看得很遠。「我只是不夠強,所以、才輸給眾口鑠金。」

那個師兄後來還是死了。
被關在思過崖上數日,最終卻還是不肯承認錯誤,在東嶽派掌門長老的共同決議下被逐出門派。

而他也因為曾溜進去探望男人,被掌門罰在藏書閣抄書思過,雖然是輕微的懲處,但卻讓他錯過了男人死去的日子。

是的,那個才剛被逐出東嶽的男人,在短短三日內就自盡於屋內。

眾人都說他有愧師門。
眾人都說他慚愧無顏。

卻只有他知道,不是那樣。
其實就像男人講的,他不過就是、不夠強而已。

他在那一年理解了這樣一個道理。

所以他開始讓自己變得更強,只是想著如果他在更強一點、再更有地位一些,肯定就能阻止許多類似的事情發生。

只是變強的同時,他也開始戴上面具。

一個剛正不阿、嚴肅認真的面具。

當成為東嶽派五大弟子之首時,所有人對他都是讚譽。

說他符合東嶽一名,人如山嶽屹立,有著無可限量的前途。
他用內斂的笑接受了那些的讚揚,卻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還需要更強大的成長。

有一年,東嶽徐姓弟子遭受萬華妖女所傷,但他還不夠強、無法查明真相。
又一年,五大弟子之一玷汙同門師妹,被除出師門,但他仍不夠強、只能凝望。
再一年,東嶽派遭萬華派襲擊,他帶著師弟師妹迎戰,可仍不夠強、救不回所有。
同一年,東嶽派弟子顧珉依犯下門規遭逐,此後瘋狂失蹤,他依舊不夠強,只能袖手旁觀。

強。
更強。
他需要變得更強更強。

一次又一次的事情讓他意識到自己需要成長的空間還遠遠太大,所以他比誰都努力往上爬著,哪怕向上攀爬時他無數次劃傷了掌心、卻從來也沒有停下。

然後二十五歲那年,他奪下了高手榜榜首一位。

在眾人圍繞祝賀下,他笑著謙虛,卻又突然覺得胸口還有些空洞。

這就是最強了嗎?
不,不該是這樣。

他聽見自己的內心聲音在咆嘯。

明明整片江湖如此之大,卻只是一個榜首就能代表什麼嗎?

他不信。
一定還有的。
能更加強悍的方式。

「《御氣》心法遭竊?」
「嗯,藏劍山莊與御氣山莊皆已放出消息,希望各路人馬一同協尋,這事非同小可、所以讓你去是最可靠的,你做得到嗎?」

他在掌門的問話中恭敬慎重地半跪而下,半低著頭、沒讓任何人看見他閃爍不定的目光。

「戰戎──謹遵師令。」

他要找到那本心法。
他要得到那本心法。

他想要變得更強。
他想要立於頂端。

立於眾人之上。
處於巔峰之處。

他要自己說的話無人不聽,無人不從。
他要自己站在那無人不懼,無人不服。

用著誰也比不上的強大,誰也勝不過的力量,將整片江湖收入自己的口袋。

屆時便誰都不得不聽他所說的話。

那雙半垂的眼中有著不符合名門正派的執著野望。

他渴望著強大。
卻在不知不覺中,已然忘記最初渴望強大的理由。

所謂初衷。
早葬於慾望與渴求之中,連哀悼的方式也遭人遺忘。

唯有慾望仍深植不偏。


* * *
舉例來說就是有個人本來是想賺錢救人結果到最後只記得自己要賺好多好多好多錢於是開始走火入魔了O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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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是今非望無盡,生死相隔兩茫茫。
解愁腸,度思量,人間如夢,倚笑乘風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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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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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 風陌‧尚公館

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6-30, 18:47

他不太記得十歲之前的事情。

只模模糊糊有著村裡起了瘟疫和飢荒的印象,然後爹染了病,娘衣不解帶地顧著,再之後,不再說話不再動彈的爹被埋入土中,娘天天哽噎啜泣著在不久之後也跟著倒下。

他開始學著娘為爹做的那些去照顧娘。
也學著自己一個人獨立生活。

每天大清早起就進樹林撿枯枝,一小部分留作己用、剩餘的全拿進村子裡換米,回來後就用那些米和著水一起煮爛,大半的米撈到小碗餵給娘吃,剩下的水他自己咕嚕咕嚕喝光,然後下午進樹林繼續撿枯枝也摘些能吃的雜草和果子,運氣好也許能撿到一些小動物的屍體,隔天他就能給娘吃肉,之後趁著天黑前,他去河邊洗澡,也扛桶水回去給娘擦身子,等天黑了他便偎在娘身邊睡。

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終究,娘也和爹一樣不動了。

他學著娘對爹做的,把娘埋到土裡面,然後搬了塊他能搬得動最大顆的石頭放在旁邊,之後便仍和過往一樣生活,一天一天、一天一天,他不太記得那之後發生了什麼,只記得一眨眼自己就變成了乞兒。

破爛的廟宇成了他和其他孩子的家。

最大的孩子教他們怎樣說好話去向有錢人乞討,他們十來個孩子一起,先管功勞大的能吃飽、再把剩餘的分給其他人,而他笨,不會說話,年紀又小,便常常討不著,只能吃大夥分剩的,運氣好討到肉包子,他便有沾著肉汁的包子皮能吃,運氣不好什麼也沒討到,就得餓肚子。

於是日子又是一天一天過。

不知不覺秋去冬來,日子變冷了,乞討也變得更不容易。
總是討不到東西的他於是也越來越常餓肚子。

最大的孩子說,他這樣下去不行。

「我教你偷東西吧,用偷的會比用乞討的能得到的食物更多,你年紀小、個子也矮,正是適合偷東西的年紀,其他人就沒那麼適合了,怎樣?你也不想繼續餓肚子對吧?」

「對。」餓肚子不好受。

於是他便跟著大孩子,讓大孩子教他怎樣悄悄地把裝滿銀兩的袋子從大人身上拿走。
他身手靈巧、學著快,沒兩天就學會能夠在大孩子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把大孩子身上的東西摸走。

大孩子很開心地誇獎他聰明,然後便要他去偷外面大人的袋子。

那時還不懂什麼叫對錯的他便照著大孩子的指示,去偷大孩子看中說一定很有錢的大人腰上的袋子,不過第一次出手他就失敗了,正巧在他差一點點就能摸走袋子的瞬間,比大孩子年紀還大的少年突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動作,他連忙想回頭問大孩子該怎麼辦,卻看見大孩子自顧自轉身跑了。

他為此傻住,也跟著停了動作。
接著,他便讓那個人拉到街道角落的無人處。

「你怎麼可以偷東西?」

看起來很嚴肅的大哥哥冷著臉瞪他。
他有點委屈地扁起小嘴。

「為什麼不可以?」

「因為偷東西是不對的行為。」看起來很嚴肅也很兇像是在生氣、但並沒有出手打他的大哥哥花了一柱香的時間對他講了很多是非善惡的大道理,他聽不是很懂,但至少聽懂了偷東西是不好的事情,總之不可以做就對了,「以後不可以再偷東西了知道嗎?」

他想點頭答應,但又有點猶豫遲疑。

「可是、餓……」
「餓?你沒有東西吃才偷的?」
「嗯。」
「你爹娘呢?」
「不會動了。」
「不會動?你爹和你娘都過世了?」

「不知道過世是什麼。」他搖搖頭,嘗試著用自己不算多的詞彙告訴對方自己爹娘的下落,「有一天爹不會動了,娘把爹埋到土裡面,然後有一天娘也不會動了,所以我把娘埋到土裡面,後來家裡的米全部吃完了,餓,所以出來找東西吃,遇到大孩子,大孩子會帶我們去乞討,但我笨,討不到,大孩子教我偷,不知道偷是不對的,現在知道了,但討不到會餓,很餓。」

他摸摸乾扁扁的小肚子,肚子裡面已經有兩天沒有裝東西了,他很餓很餓。

「……沒關係,我給你銀兩,帶你去吃東西,之後我會幫你想辦法,不會再讓你餓肚子。」會蹲著和他說的大哥哥解下自己腰上的袋子塞到他手上,在他拿好之後,他便牽著他去一個地方,然後叫人端了很多好吃的東西給他吃,「你慢慢吃,我去問我師兄看能不能帶你一起回去,你在這裡等我,知道嗎?」

「知道。」他一邊點頭一邊拼命地把那些東西塞進自己的小肚子裡。

說完之後那個大哥哥便離開了,他一個人繼續吃,吃飽飽後他才停下來,但大哥哥還沒回去,他一邊把桌上剩下的包子通通塞進自己衣服裡面,想留著等以後餓肚子吃,一邊坐在那裏繼續等。

但等到天黑了大哥哥也沒有回去。

那地方的人過來搶走了大哥哥給他的銀兩。
他被趕出那地方,只能坐在大街上繼續等。

等啊等。
等啊等。

他沒再回去找大孩子了。

就那樣一直等到某一天有個男人出現,說他筋骨奇佳、是練武奇才要收他為徒,他那時還不太懂徒弟是什麼意思,不過跟著那男人肚子管飽,所以他就跟著他走了。
他已經忘記他在等什麼,也許也已經不等了。
還記得的只剩下當初被捏著手腕諄諄教誨的大道理。

什麼是善。
什麼是惡。
什麼是對。
什麼是錯。

不可為惡、不可做錯。
切記為善、切記做對。

他想就是當初那些大道理,才讓他一路走來從未行差踏錯。

×

「大哥哥說不管因為什麼原因都不可以做壞事、爹娘希望我做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師父說要我練好武功當行俠仗義的大俠,我有記得,不過這江湖會不會太複雜了一點啊?」

不算寬敞的房間中,放著不是練武的書籍便是清一色的長槍,佈置明顯陽剛簡略,簡單幾個擺設雖然努力展現典雅,但還是可以非常明顯地看得出來房間的主人嚴重缺乏風雅素質的這一個事實。

在房間的一個角落,還擺著一個木製的牌位和兩支白色蠟燭。

容貌端正英挺、有著蜜色肌膚、深褐長髮微微帶捲似關外異族的青年就跪在那個牌位的正前方,隱帶華貴的蔚藍直裾袍衫落在地上沾了灰塵他也沒多在意,只是靜靜地雙手合掌,微低下腦袋,讓耳上那只吊掛著數串翡翠玳瑁玉石垂墜而下的耳扣也隨之因這個動作而落到胸前。

看似虔誠膜拜著的青年正對那個牌位在喃喃自語。

「師父,您有所不知,徒兒前幾日終於有機會上藏劍山莊看看長見識了,不過因為是和少主一起去的,沒機會和那個病懨懨的劍少莊主問問能不能送我一柄好點的槍……結果想不到沒討到就算了,還因為說錯話欠了那個少莊主一頓飯,好像很貴的一頓飯,幸好下山的路上少主說那頓飯他會處理,不然把我賣了恐怕也請不起,這江湖,根本是坑錢的江湖。」

他摸摸自己腰上的荷包,乾扁扁的和曬過的菜乾一樣。
裡頭最好的時候還能找到幾個碎銀,悽慘的時候就連個銅板也沒有。

沒辦法,誰叫他師父教他練武卻沒教他怎樣賺錢呢。

很會賺錢的肯定武藝不精。
武功高強的肯定窮到脫褲。

這是江湖上的鐵則。

而他的心願是成為天下第一高手,所以理所當然地放棄了學賺錢只單學練武,幸好師父過世後有叫他投奔到御氣山莊來,這個聽說黃金多到可以拿來蓋屋、銀兩多到可以堆成山幾輩子也花用不完的門派主子是江湖上公認的第一富豪,有琅琊樓掛牌保證。

他是不太清楚琅琊樓的保證是不是就一定可信,但夏侯家確實很有錢這個他相信。

想想夏侯山莊多少人,居然每個人都可以吃飽穿暖,一天三餐從不落下,而且還是天天都有白米飯和肉可以吃,簡直幸福得不得了,難怪師父臨死前會說御氣山莊是最適合他的地方。

「不過那個心法不在藏劍山莊到底在哪裡呢?」

抱著胸,他很認真地思考著,要換作是他的話,能拿到心法肯定一個人躲起來偷偷練,等練會之後再挑個良辰吉時出關大顯身手,讓全天下的人都崇敬地喊他一聲天下第一,所以現在他們應該開始搜尋全天下所以山洞才對,但搞不懂他們少主為什麼沒有這樣下令?

帶著滿肚子的困惑,他在祭拜完師父之後便隨手拿了支槍走出房間,打算去武場練練身子,但還沒走到就先在半途上遇見了正往他那邊走去的副莊主。

「熾日,你在這啊。」
「是,副莊主找我?」

「有點事和你說,你是要去武場對吧?方便一起走嗎?我們路上聊聊?」

「可以。」他一邊點頭一邊緩下腳步,跟著副莊主那種散步似的速度慢吞吞地前進,「副莊主找我有什麼事情?是和御氣心法有關嗎?」

「不錯。」對他會那麼問丁點也不意外的男人點點頭,然後背著雙手輕嘆一聲,「我從少主那邊聽說了你們去藏劍山莊發生的事,熾日,你那說話不經大腦的衝動性子得改一改,各門各派之間所有往來都是講規矩的,就算懷疑藏劍山莊的少莊主你也不該如此直白地逼問對方,更何況你的懷疑還會惹惱對方,你對這江湖還有很多不懂,出門在外應該多聽多看少說話才對。」

「熾日知道。」他一邊點頭受教一邊偷偷落後幾步,在對方背後翻白眼。

早聽說了這個副莊主因為武藝不如莊主的關係,所以其實一直很希望御氣山莊可以完全地轉武為商,他才可以徹底統治山莊,這樣的人他怎麼可能會有多服氣聽話呢?

看來他師父臨終之前和他分析的那些還真沒說錯。

原是初代武林盟主所創的名門正派、但後期開始發展各種產業並逐漸走向商武並重的御氣山莊如今內部被分為兩派,一派以莊主和夏侯小姐為主最渴望重踏往日顛峰、另一派則以副莊主和少主為主想要繼續現今平順,而從已近知命的現任莊主傳出身體狀況不佳之後,前一派的勢力漸萎。

畢竟夏侯小姐到底是女孩子,武藝再高也只有乖乖等著嫁人的份,而少主身為下任莊主,說的話自然會比任何人都更有份量,如此此消彼漲之下,武派若想壓倒商派,就得想辦法找個武功夠高的人將之捧到至少要能與夏侯少主平起平坐的地位,要不然待莊主逝世而夏侯小姐也嫁人之後,失去足夠份量的領導者,武派將永難崛起,甚至搞不好就讓御氣山莊徹底成為純商會也不一定。

所以御氣山莊會有一部份的人會希望能尋個武藝高強而且最好有點名氣的人加入山莊門下,重新振作山莊曾經作為武林名門的地位。

為此重武一派也會盡其所能地力捧那個人。

無門無派、毫無勢力,但是正巧有個第六高手頭銜的他就恰恰好非常符合那些人的需求,而渴望能成為天下第一並名揚江湖的他若能有御氣山莊的幫助,就肯定更有機會一步登天。

至於據說修練之後便能成為天下第一再登武林登峰的御氣心法重現於世,他相信那肯定是連老天爺也希望他早日一統江湖的徵兆,所以御氣心法肯定要歸他所有,所以他才對副莊主自告奮勇願意和夏侯少主一道去藏劍山莊討心法,然後讓對方嘆息一聲說就跟著去增長增長歷練也好便同意了讓他跟去。

不過……

那個心法既然不在藏劍山莊,到底是會在哪裏?
到底是哪個天殺的混蛋偷了他的心法?

他很認真地思考著,沒注意到不知道什麼時候領步走在他身前的男人已經停止叨唸,也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就那樣看著徹底走神的他毫無知覺地越過他繼續走,最後嘆了一聲伸手拉住他後領。

「──欸?」

這才回神的他困惑地回過頭對著男人眨眨眼。
後者更沉痛地又嘆了口氣。

「熾日,我曾跟你說,你槍法精湛,但在御氣山莊就得連刀法也練,所以讓古護衛教你刀法,後來你學得如何?」想到那些希望讓山莊重振威名的傢伙就是把希望寄託在這貨身上,他超覺得前途坎坷啊,雖然弓熾日的武功確實頗好、有朝一日定然能成為武林一代宗師,但那個耿直到傻氣的性子……

唉、陰他他都會覺得不好意思。

「喔,基礎的我都會了,但跟使槍比起來,使刀還是比較不順。」一提及武功就瞬間變得非常認真的人把手上的兩把槍換到慣用的另一手,然後抬起空著的那手作勢握刀劈砍了幾下。

「我明白,但一直苦練也不是辦法,熾日,你想不想去見識見識天下第一高手的刀法?」

「天下第一高手?」一提起那六個字便眼神一亮的弓熾日停下手上揮刀的動作,死死地盯著男人,「你是說東嶽派的凜然刀戰戎?要讓我去和那傢伙過招嗎?」

「不是過招,是切磋學習。」很擔心根本是個武癡的弓熾日一去就和人家往死裡打,副莊主不得不特別解釋一下,「介於各門各派的弟子都多只待在自己門派,少有與他人過招的機會,導致見識太過狹隘,武藝也因此難以精進突破,所以我打算向各門各派提議讓手下弟子門人能到彼此門派切磋,如今東嶽派掌門已經應允,而東嶽派是以落葉刀法和凌霄步法聞名江湖,所以我打算派你去向他們討教討教,讓你的刀法可以更上一層樓,有朝一日能與槍法並重。」

「明白。」也不是不知道御氣山莊有一護衛是以精擅刀槍為名,清楚自己要想往上爬就得連刀法也練,弓熾日理解地點點頭,「讓我去吧!我會打敗凜然刀戰戎把他踩在腳下的!」

「不、拜託別踩。」雖然這傢伙應該也還踩不了,不過副莊主可以不怕他踩凜然刀戰戎,卻不得不擔心他會不會把其他人全給踩了,「記住,熾日,你只是去切磋學習的,所謂切磋學習就是只能點到為止,比起出手更應該想辦法誘使對方出手,這樣你才有機會觀摩對方的招式並學習該如何應對,懂嗎?」

「大概懂……」

簡單來說就是踩但是不能真的踩到?
然後要想辦法讓對方踩自己,再把對方踩回去?

「算了,你大概有懂就好。」他想,只是去觀摩學習而已,東嶽派好說歹說也有個身為高手榜第一的凜然刀戰戎,應該不會出什麼事才對,副莊主很認真地決定跳過繼續叮嚀弓熾日記得別把人家的弟子們踩得太悽慘,「然後你記得,每隔十日要寄封信回山莊,報告所見所聞,丁點都不可以遺漏,懂嗎?」

雖然以此來調查盜取心法的人是不是出自東嶽派根本不一定真能查出什麼,但掌握了東嶽派眾門人弟子的確實近況,至少能知道是不是可能有人盜得心法後閉關修練。

這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了,若真沒有任何異狀,剩下就只能等夏侯昭調查完萬華派之後再說。

×

數日後,弓熾日獨身一人悄然離開了御氣山莊。
又過了一段時間,江湖傳言,琅琊榜第六高手親上東嶽山拜會東嶽派掌門。




# # #

這是一個笨蛋自言自語也可以自言自語出五千字的故事(錯#)

____________________

喀喀復喀喀,小蒔還在敲。
不見文坑少,只見又挖坑。
問單何時敲,問坑何時填。
蒔曰再等等,蒔曰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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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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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數 : 584

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7-01, 17:18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那畫面就像隔著一層紗幔,朦朧模糊的令人看不真切。
依稀之中她只看見像是熟悉的身影摟著嬌小的女孩,一邊順著女孩的髮一邊這樣背誦。

『這是妳名字的由來,妳會成為一個好姑娘。』

怎樣才算是個好姑娘呢?
她不懂,想要上前提問,所以伸出手試圖掀開那層紗幔,但手才剛碰觸到模糊的場景,話面就瞬間一轉變成一個有著猙獰面孔的男人壓在她的上方。

『這便是傳聞中的出水芙蓉?看樣子倒也沒有傳聞那樣的美。』

男人撕開了她的衣裳,她看見男人猙獰臉上醜陋的欲望那樣清晰。

她哭著喊著叫著。
卻只是激起男人更加放肆的淫邪笑聲,還有令她作嘔的觸感貼上身軀。

『聽說烈家除去出水芙蓉的次女外還另有一個姿色平庸的長女,這或許是那個吧?』
『罷了,不管是或不是,至少這身體是足夠的。等嚐夠了咱們再去找另外一個就好了。』

不要。
不準。
別碰她。
更別傷她。

她努力掙扎著,在聽到男人最後的話語時不僅僅帶著驚恐,甚至還有著濃濃的不甘願。

別想。
誰都別想。

她拼命搖頭,落下一顆一顆豆大的淚,最後才緊緊閉上眼睛、用力抬手──

接著,她醒了過來。
睜著一雙還帶著淚光晶瑩的瞳,她有那麼一剎那的茫然跟無措。

就彷彿十多年前,她在偏僻小村裡的一戶民宅中醒來,卻全然想不起自己來自哪裡、經歷過什麼事情時的一樣茫然無措。

但用了彷彿,就表示仍有不同。
花了片刻,她才慢條斯理的爬起來,下了床、走至銅鏡前落座。

看著鏡中倒映的面孔,她輕輕的呼出一口氣。

原來只是夢靨。
她為這樣的認知有些放鬆,但相對的也為那太過真實的夢境握緊自己的臂膀。

從她被救,醒來,再到後來跟隨著瀟灑的女性加入盤絲山莊,最後被安置在臨月客棧成為掌櫃後,算一算已經過去了十多年。
而這十多年來,她也不是完全沒想起曾經的自己,就總都太過模糊不真切,唯有那樣被欺辱的畫面真實深刻的讓她渾身發寒。

她似乎不管怎樣都擺脫不了那樣的噩夢。

看著鏡中因夢靨而顯得過度蒼白的臉,她嘆了口氣,若用這樣的樣子出去又會換來另一人關懷的眼神吧。

她不太願意那樣讓人擔心,所以輕巧的拍了兩下臉頰後,她取出胭脂水粉,告訴自己不能表現的太過脆弱。

那只是多年前的夢境。
那只是她不甘的曾經。

但現在的她在這裡,不願向任何一點挫折屈服。

×

身為臨月客棧的女掌櫃,葬桃華向來習慣早起、然後在所有人都還在跟棉被廝磨時進行著一天的準備。

有幾天房今日會空出,要派人整理。
昨日五號房的客人要求多添一張床。
七號、九號房的客倌需送早膳過去。

固定的菜商今日歇業,需要去市場採買。
還有魚貨、雞蛋、茶酒似乎都需要添補。

一大清早的,她就幾乎停不住的在客棧裡忙進忙出,直到有雙纖細的手輕輕拉住了正忙著的她,她才猛然停下,對上用著輕柔卻相當有效的力道拉住她的女子美眸。

噙著柔軟的笑,韋四娘盯著她的眼卻帶著淺淺的關心。

「……四娘?」她微微側頭,喊出了客棧頭兒、同時在山莊中也算是她師叔的人的名字。

「妳又夢靨了,是不?」

韋四娘望著她,美眸如月色勾魂,卻承載著對於外人極少顯露的關憂。
葬桃華為那樣關心的眼神覺得胸口發暖,那不明顯卻真切的關心讓她覺得自己像多了一個家人,柔軟而溫暖。

於是她點點頭又搖搖頭,「是稍微睡的不安穩沒錯,但不嚴重的。」

她這樣安撫著對方,然後換得韋四娘直直的凝望許久後,才終於鬆開她的手,接著拍拍她的手背,神韻又回到了平常對外那樣柔軟。

「我讓人煮了壺安神茶,妳去喝杯歇息,手上的工作就交給他人去做吧。」
「這樣好嗎?」

她愣了愣,接著有些煩惱的歪頭細數。

「外頭還未灑掃、房間還未整理、今日的菜還未補齊……疼。」

她算著數著,接著讓修長的手指戳上了額頭,看看戳她腦袋的兇手韋四娘一臉似笑非笑的模樣,就慢慢的閉上了嘴。

「桃華,妳確實是桃花留來協助我的,但可不是來讓我壓榨的,這要讓桃花知道了、會怪罪我欺負她徒兒。」

她本想反駁不會。
但想想那在自己後半段人生裡對自己影響甚大的女性,最後還是自己吞下這樣的反駁。

那總是掛著笑意,瀟灑的女性似乎還真會這樣開玩笑。

「況且客棧不是沒有他人,妳不用攬這麼多工作。」

正因為是個得力助手她才更不願讓她這般太累,畢竟是個柔順伶俐的好姑娘,多相處過一段時間都會理解並心疼的。

「好,我這就去喝。」最後還是推不了對方的好意,葬桃華柔順的點了點頭,只是緊接著又抬了頭。「但晚些我還是要上市場一趟的。」

「做什麼?」
「繡線跟布不夠了,我允過四師伯要送他的幾匹刺繡還差了些未完成。」
「……他給了妳多少錢買?」
「是四師伯要,除了成本我怎需多收?」
「……好吧,但妳早些回來,不舒服就別在外頭待太久了。」

韋四娘點點頭同意,面不改色的勾著柔軟的美笑。
下回遇到她肯定要問問同門究竟從她家柔順的掌櫃身上汙了多少價值沒給。


* * *
對不起沒有重點只是個開場(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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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是今非望無盡,生死相隔兩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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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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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 星塵帶

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7-04, 14:29

尹藍負手立於窗邊,一動也不動,身上一襲半舊的白綢直綴,三分文雅之外倒有七分疏冷。他人在臨月客棧的上等房,房中擺設雅潔,床鋪被褥摺疊得整整齊齊,連一絲髒污也沒有。韋四娘的愛好清潔,在山莊內外都是出了名的。

 此時他正專心監看客棧前的大路,目光緊盯著四名男子,他們剛剛才匯集到客棧大門前,神色嚴肅,身法輕捷有力,顯然是習武之人。四個人碰頭時並沒有多說話,也不見謙讓動作,卻很快就由一名較年長的人領頭,依序走入客棧中。

 沒猜錯的話,這四人應是東嶽派的人,而且似有重大任務在身。尹藍本非江湖出身,而且他的師父雪虎仙啊……一想起她就頭痛,說好聽點是超凡脫俗,其實根本是不關心世事,一問三不知,導致他什麼江湖大事都得自己暗中探聽,要不就是得借著師父的面子去向師伯韋四娘討教。但即使如此,他也大致知道東嶽派兩個月來動作頻頻,可能和最近的御氣心法風波有關。

 他輕輕皺眉,他和師姐追蹤那名採花惡徒已有十日,原本打算在這兩三日內出手,此時有武林的正派人士在場,他行事必須更為謹慎。

 他回過身來,打開桌上的包袱,取出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玄色外袍披上,並戴起萬字巾,一改剛才挺直的站姿,肩膀前縮,微微佝僂著背,垂著嘴角,配上他花白的髮鬢,立刻顯出一副勞碌又不起眼的管家模樣,身上那股寒氣也消失殆盡。他在房裏來回走動,確定自己的步伐沒有破綻後,才慢慢踱出客房。他沿著長廊一直走到大廳裡去,彷彿變成透明了一樣,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夜色已深,一名身材矮壯,下巴有塊紅色胎記的中年書生走到屋外,在淡淡的月色下散步乘涼。他寄宿於五蓮教西壇主家的院落,院落南側有一大片茂密的湘竹林,竹影搖動,風聲瑟瑟,幽雅之外卻帶了幾分詭異。
 
 忽然間,他聽到竹林傳來的風聲中,隱隱夾雜著一聲女人的尖叫。

 他一時之間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再側耳細聽,尖叫聲變得斷斷續續,離得越來越遠,但的確是叫聲沒錯。

 夜半的竹林中有女人在尖叫,還能是什麼?他猛然一股血氣上湧,也沒想到要回院落去叫人來幫忙,就沿著竹林的小徑衝進去。

 竹林中的月色更為黯淡,他幾乎看不清楚前面,而且小徑十分曲折,讓他好幾次差點撞上旁邊的竹子,不禁惱恨自己怎麼就沒想到先拿根蠟燭,這時再回頭就太慢了。

 在一片黑暗中,周圍的湘竹早已不復清幽閑雅,更像是一群垂頭喪氣的吊死鬼,被風吹得搖搖蕩蕩。方才的尖叫聲,現在已經聽不到了,那女子很可能已遭毒手殺害,他越往前走一步,心情就越下沉幾分。

 就在這時,他又聽到風聲送來一陣慘叫,然後是像喉頭被人掐住的喀喀聲。

 他的步伐緩了下來,心裡滿是疑惑,因為他確定那是個男人的聲音。也許是那名女子在掙扎反擊,那就還有希望,他立刻加快速度往前跑。

 不知過了多久,他腳下忽然絆到了什麼東西,差點整個人摔倒在地,連忙踉踉蹌蹌的踩穩腳步,下意識的低頭察看。

 雲霧散清,一道月光照了下來,地上赫然躺著一具男人屍體,面容醬紫,眼珠暴凸,舌頭伸得老長,嘴角邊還依稀有白色的口沫。屍體的左手癱軟無力的擺在胸口上,食指被切斷了,傷口的血還未凝固,而衣襟上有一面鮮血繪成的蜘蛛網,彷彿是他自己畫上去的一樣。

 他被眼前景象嚇得倒抽一口氣,險些癱坐在地上,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劇烈的沙沙聲,似乎有根竹子劇烈彎動了一下,他茫茫然的抬頭往上看。

 竹子頂端有人,是一道白色的身影,但他背對著月光,而且和他隔了幾尺,面目模糊不清。那人影順著竹身彈起的勁勢往上升,輕飄飄的挪移到下一根竹子頂端,一根又一根的向後退離,然後就消失在重重竹影之中。

 是鬼。不對,不是鬼。他傻楞楞的站在原地,背上全是冷汗。好了,冉我知,不要慌,你知道江湖上有輕功這回事……

 他媽的絕對是撞鬼啦!





 第二天早上,竹林裡死人的事情很快就在城裡傳開,死者的身分也已經被確認,是一名遊蕩在各大城鎮之間,專挑娼妓和優伶下手的惡少。

 至於兇手的身分,則是一個確實存在,在人們口中卻總是虛無飄渺的名字。

 盤絲山莊。

 可是那名消失的女子呢?冉我知四處打聽,卻怎樣都找不到昨夜那一聲尖叫的主人。唯一一條相關的線索,是他在一家酒肆問到的,他們有位吹奏短笛的樂伶失蹤了。她叫玉娥,才剛來沒多久。她只說自己是從善州城來的,不,他們都還跟她不熟,也沒人知道她昨晚偷溜出去。


 ※


 冉我知一路沉思著回到寄宿的壇主家,還沒踏進院門,就聽到壇主興高采烈的聲音。西壇主是位體態豐滿的白髮老婦人,已有七十多歲年紀,精神卻還很健旺,性子又很豪爽,連他這種到處流浪、靠寫戲本子和卜卦維生的窮書生,也照樣熱情款待。

 壇主正坐在前廳和一名身穿灰衣的客人說著話,似乎和對方相當熟稔。那名客人背對著門口,但一眼看去,身形頗為清瘦。壇主見到他進門來,立刻擺擺手招呼他:「冉先生回來啦!要不要來一塊喝杯茶?」

 他笑著說:「不怕我打擾你們嗎?」

 「哪兒的話,我剛剛才提到你呢,我說你卜卦很靈驗,尹爺就說想請你給他算算呢。」

 這時那位灰衣客人轉過身來,和冉我知打了照面,他看上去約三十來歲年紀,蒼白的臉上光滑無鬚,兩鬢卻已斑白,一雙柳葉眼目光清冽,神情凝定卻十分難以捉摸。

 就這麼一照面,兩個人都怔住了。冉我知當然認得這張臉,但那是好幾年前的記憶,那時他還在翰林院裡擔任一個小小吏官,而這張臉經常伴在已死的禎麟王左右,也經常單獨前來,以禎麟王的名義借閱書冊,私下和他談論書中內容,是個思路細膩之人。

 而他當初會毅然辭官,正是為了哀悼叛亂失敗的禎麟王,以及他身邊那些慘遭殺身之禍的才人學士。即使他在朝中根本無足輕重,也不屬於任何一派勢力,但他認為自己做了正確的決定。

 「尹……尹爺。」他把差點脫口而出的「公公」兩字吞回去,卻吞不回悲喜交集的聲調:「你還活著!」

 灰衣人淡淡一笑,站起身來,冉我知卻忽然感覺到一股寒氣竄過後脊,但只有一瞬間,他還來不及聯想到深夜竹林的白色人影,那股感覺立刻被洶湧的懷舊之情給淹沒。

 「我還活著,冉學士。」尹藍說,笑容帶著幾分淒然:「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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囊中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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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7-06, 15:36

顧珉陷在很長很長的夢裡,醒不過來。

夢裡他不斷奔走,踏破一雙一雙鞋,敲過一扇一扇門,在一張又一張冷臉面前一遍又一遍的磕頭,就為了求他們說服東嶽派掌門出手,救救他們在那場混亂中失去音訊的門人,救救他生死未卜的兄弟顧冕。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作,他仰起頭,看見他們凝視他的眼神彷彿垂憫失常的瘋子。

掌門長老說他瘋了,東嶽派不可能錯中萬華妖女的調虎離山。
名門正派說他瘋了,堂堂東嶽派哪有捨棄門生不顧的道理。
江湖俠士說他瘋了,分明是他那可悲的兄弟不知自己幾兩重,最後誤入萬華虎坑。

最後他們說,墨香客顧珉瘋了。
因為他不斷提及的破空刃顧冕,早就已經死了。

看著那些曾經熟悉親切的人影一個個轉身,他不可置信地瞠大雙眼,顧不得狼狽連忙踉蹌爬起身,試圖衝上前攔住誰好解釋那些荒謬的錯誤,然而那些背影卻在他手觸及的瞬間化為灰煙。

他杵在原地,被這嗆人的灰煙嗆出眼淚。

然後,一雙冰冷的手冷不提防從後頭貼上他的頸子,拇指扣住他的咽喉,心狠的力道一點一點緊縮。

劇痛彷彿從那雙手蔓延開來,先是咽喉,再來是肺,緊接蔓延全身,像火一樣一點一滴啃咬著他的筋骨。他痛的狂咳,虛弱地想扳開那雙企圖置他於死地的雙手卻徒勞無功,視線模糊之際,他彷彿看見全身滴血的弟弟站在他面前,空洞地輕問為什麼連哥哥都捨棄他了。

……你真的死了嗎?顧冕。
……你到底在哪裡?
……對不起,小冕──

哥哥最終沒有找到你。

他張開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然後,一切沒入黑暗。

滿身是血的弟弟不見了,嗆人的煙霧不見了,緊勒住頸脖的雙手也不見了,只剩渾身疼痛如海潮一般繼續淹沒他,而他在一片黑海中徹底迷失方向。

直到一雙纖細的手拉起了他,自掌心傳來的溫度暖的燙人。

四周依舊一片漆黑,他努力地撐起身子,試圖尋找那雙救命之手的主人,卻被輕柔地壓下。此時身上的痛楚慢慢沸騰,他卻感覺那雙拉起他的手輕輕貼上他的雙眼,抹去眼角邊不知何時湧出的眼淚。

「噓,沒事。」
「我在這裡。」

當五臟六腑凍傷般的刺痛蔓延開來時,他彷彿聽見黑暗中傳來低啞溫柔的嗓音,恍然之間,似乎還有淡淡的藥草香。

……是誰呢?
這他不得而知。

唯一知道的是,在他昏沉沉睡過去之前,渾身難耐的疼痛又折騰他好一會兒。這段期間裡,那雙溫柔的手一直陪在那兒,從未離開。

×

「他醒來了?」

聽見副門捎來的消息,唐門樞機閣總管唐漪停下整理機關圖稿的手,徐徐轉頭,尾音如他一邊的眉毛微微上揚。

「嗯,早上的事。」熟識多年的副門主倚著門框,淡淡地點了點頭。「退燒了,聽說端去的粥也吃了半碗,看來應該沒什麼大礙。」

「那就好。」在外惡名昭彰,實則沉穩內斂的唐門總管寬心似地噓了口氣,低低地輕聲一笑。「可惜唐冕不知道晃去哪裡,他可關心了呢。」

「……還好他不在,不然煩死了。」

「嗯,呵呵。」唐漪乾笑兩聲,隨手收起剛清點完的圖稿,跟上副門主退出書房的身影。

那是大約是三天前的事了,唐冕從外頭帶回一個身中劇毒,幾乎只剩一口氣的年輕人。那毒麻煩就在毒性太快太猛,且無藥可救,只能以唐門毒來解,因此耽擱了一個多時辰還能把人從閻王手中搶來唐門,他們都不知道是蕁麻暗藏兩把刷子,還是那年輕人自己命夠硬。

但無論如何,恰好就在現場,在唐冕抵達之前以精湛醫術努力延遲毒性蔓延的神醫門房大夫,才是真正功不可沒的那一位。

一面想,腳步也一面接近灶房了。唐漪讓副門主在外頭等一會,自個轉進灶房,端出了早熱好的藥湯,再次與副門主同行。兩人走過長廊,繞過小院,爬上那空了好些年,如今暫時讓給青年養身子的聽雨樓,最後逕自推開了木門。

早些的粥似乎增補了些許體力,當他們推門而入時,床上的青年早已靠牆坐起了身,視線越過小窗,失神地凝視某個不存在的遠方。死裡逃生後,青年一頭黑髮退了顏色,清俊的臉一片慘白,然而他那身不健康的削瘦,似乎從劇毒之前就開始了。

「醒來了?精神挺不錯的。」

先打破沉默的是唐門副門主,他拉把椅子坐到床邊,無視那大病初癒青年猛然回神後的錯愕,揚起眉毛,依舊是平靜的語氣。

「……唔,嗯。」

顧珉遲疑了下,目光在那兩人之間不安地飄移。將湯藥擱置床頭矮桌的唐漪捕捉到他戒備的視線,抬起頭回以沉穩的笑容。

那笑容讓顧珉稍微安定下來,他重新迎上眼前男人等待的目光,暗暗地深吸口氣,然後抿起淺笑,禮貌與隄防參半。「好很多了,謝謝您。」

副門主輕哼一口氣,端過桌邊的藥湯,雙手遞給床上的人。「喏,喝了。」

顧珉頓了一頓,溫順的接過了湯藥卻沒有動作。他看了看茶褐的藥汁,又看了看眼前的人,猶豫了會,最後目光忍不住掠過副門主,求助似地轉向副門身後的唐漪。

「喝了吧,清毒的。」收到顧珉的眼神,這次換唐漪接話。他走上前,站在副門身邊,對那一時間不知所措的青年溫和一笑。「大費周章把你從鬼門關撿回來,沒道理又莫名其妙送你回去,對吧?」

顧珉愣了一下,聽懂了唐漪的意思。他向那兩人微微點頭,感激的牽了牽嘴角,然後捧著湯碗湊至嘴邊,仰頭吞下了藥汁。濃苦的藥味在咽喉裡化開,差點惹得他一陣乾嘔。

但他記得這苦味。在他半夢半醒,骨子凍到發疼之際,就是這苦澀的味兒暖和了他的身子。

嚥下了發苦的唾液,顧珉硬是撐著將藥汁飲盡,輕咳了一陣,最後才接過唐漪遞來的清水。他向那高大溫和的男人道了謝,一面喝水沖淡滿嘴苦澀,一面打量房裡那似乎毫無惡意的兩人。

副門主抬起眼,恰好對上青年的視線。他發現那雙眼裡的戒備稍稍退去了,好奇與困惑取而代之。

「多謝二位相救之恩。」片刻靜默後,顧珉放下水杯,收回視線,對眼前的兩人微微欠身。「請問……」

「這裡是唐門。」彷彿看穿他的困惑,副門主呼了口氣,向後靠上硬梆梆的椅背,打斷他的欲言又止。「用不著謝我倆。毒是唐冕解的,再說──」

再說真要謝,也該去謝神醫門那位鐵手藥師。

話未出口,副門主頓了一頓,最後吞下了原先的回答。他想起房姑娘請求過別把她的事張揚出去。「……再說,能撐過這死劫,是你自己命大。」

「……呃,唐?」

聽見那關鍵姓氏,青年明顯愣了一下,表情裡滿是錯愕,但不帶嫌惡。

大概是挺滿意這個反應,副門主沒說下去,而是微微仰頭,朝身邊的總管揚了揚眉毛,一臉「該你了」的表情。唐漪擠了擠眼,不是很確定現在就報上姓名會不會對這年輕人衝擊太大,不過在副門示意下還是簡單介紹了他們的身分。

年輕人頓了比剛才還久的時間,最後溫溫淡淡地點點頭回了句久仰大名。反應比他預期中的還冷靜,不過那努力消化真相的表情依然十分精采。

「你呢?」最後唐漪決定結束這尷尬,將話題重新轉回眼前這來路不明的青年身上。「怎麼稱呼?」

「在下顧珉。」

「墨香客顧珉?」沒想到是榜上有名的名字,這回輪到唐漪詫異。「神醫挺喜歡你的字。」

「──咦?謝謝……」

嗯?神醫?
唐門和神醫門是世仇不是?怎麼唐門總管講得像隔壁鄰居似的?

顧珉再一次頓了片刻,意外發現自己的反應比想像中冷靜。

……大概在得知大魔頭毒糖衣的真實面目之後,已經沒有什麼衝擊可以衝擊得了他了吧。

「……那個顧珉?」沒注意他們倆的對話,副門主意外地輕輕皺起眉頭,瞅著眼前這儒雅有禮的年輕人半晌,若有所思地輕哼一聲。「人道墨香客顧珉瘋了,我看你挺清醒的。」

聞言,顧珉苦笑了幾聲,嘴角依然勾著,眼神卻黯淡了下來,默默無語。

看顧珉這模樣,又聯想到這孩子日前中的奇毒以及他那非一朝一夕的憔悴,唐漪曉得事有蹊俏。他和副門主交換了眼神,想了一想,最後伸手,厚實的手掌不重不輕地按在那年輕人的肩頭。「發生什麼事?」

顧珉僵了片刻,而後緊緊地抿著唇,拚了命似地忍下爬上眼角的酸澀與燙。

打從出事之後,除了昭兄,沒有人好好地問過他一句「發生什麼事」。

唐漪和副門主沒有多話,但視線依舊落在他身上等著他,而顧珉抹了把臉,抬起頭,略帶遲疑地回望著他們,像在思考該不該再次信任,又該對邪派唐門說多少才好。

然而他才開口,那些囤積了大半年卻無人理會的話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從兄弟離家上東嶽派拜師到兩派衝突,再從弟弟音訊全無到他莫名其妙觸了門戒直接被門派除名,然後是接連好幾個月不斷的磕頭、求助與閉門羹,最後是不知哪來的謠言傳說墨香客瘋狂。那兩人的專注讓顧珉忍不住越說越多,順著事由的初始,一路講到最近才出的事兒。

那些名門大派信他瘋狂,城裡已經沒有人肯聽他說話了,於是他帶著僅剩的財產,心想也許城外仍有願意助他的善心人在。

後來他在南域落腳,客棧裡,意外有兩個人認出他,並且表示願意助他一力。

後來茶水被動手腳,他查覺到的時候,餘光瞥見那好心人暗中出鞘的刀光。

後來他僥倖脫逃,茶裡的毒卻開始發威。忍著劇痛躲避殺手之際,他隱約聽見對方交談間的隻字片語:名譽、封口,以及一個模糊不清,但與某位東嶽派長老極為相似的名字。

後來,就是他們知道的事情了。

「……曉得動手的是誰嗎?」在聽完他娓娓道來後,唐漪沉默了許久,最後很輕很輕地開了口。與其說是問句,倒不如說是迂迴的提示與試探。

驅逐後便是謠言,謠言後緊接著滅口,最有本事將一個翩翩畫師逼到這境地的,江湖上也就那麼一個答案。

顧珉沒有答話,但從那發白的臉色中,唐漪知道那聰明的孩子心有底了。

「……但我不懂,為什麼?」許久的靜默之後,顧珉終於出聲了。他沒有回答唐漪的問題,只是伸手掩住了臉,任由紊亂的思緒在腦海裡糾纏,毫無頭緒。

為什麼捨棄顧冕?
為什麼不聽他所言?
為什麼那該面對萬華派的刀鋒最後是抵著他?

……為什麼要他死的是東嶽派,讓他活下去的卻是邪派唐門?

「如果你是問堂堂東嶽派為何做到這個地步,」一直沉默的副門主終於接話,彷彿指責亂來門生卻又不忍苛責,口氣裡充滿嘆息。「你讓全江湖都聽說東嶽派栽給萬華妖女的調虎離山,連底下弟子都顧不了,他們當然要你閉嘴。」

「但,那是事實──」

「這江湖上,事實是某些人說了算數的。無論怎麼離譜,你也百口莫辯。」副門瞧了眼不自覺垂下眼的總管,目光再次回到那張年輕的臉龐,深深地嘆了口氣。「江湖第一的東嶽派不會做錯,你傻就傻在公然掀開他們的面子。」

顧珉欲反駁什麼似地張開了嘴,最後深深吸了口氣後,再次抿緊了唇,一言不發。那蒼白的面容因不甘和怒意微微泛紅,又因知道副門主所言不假,慢慢再次轉回慘澹的死白。

唐漪皺了皺眉頭,看了看自家副門,彷彿對他的直言有點意見。而副門主只是聳聳肩,逕自站起身子,著手收拾矮桌上空碗水杯。

「沒直接殺去萬華派討人找死,至少你做對一點。」安慰似地,副門主再次輕嘆,手邊沒閒著,語氣倒是緩了下來。「若沒其他打算,在唐門待下也無妨。咱們門主也說了,至少留到身子養好。」

「……門主這麼說?」唐漪聞言挑眉,他可不記得自家門主這麼直爽。

「其實沒有,但就是那個意思。」原文好像是別讓那傢伙身體還亂七八糟就走人,否則讓神醫看唐門笑話情何以堪之類的,不過不太重要,意思到就好。

「嗯,那我懂了。」總管聳肩笑笑,想通之後視線再次轉向不知如何是好的顧珉,緩緩抬起手,兄長般地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

「令弟與你的遭遇,我很遺憾。」

顧珉微微轉頭,沒有說話,但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眸像在對他求助。看著那斯文早熟,但說穿不過也只有二十出頭的大男孩,唐漪嘆了口氣,微微傾身,嚴肅卻又溫柔的口氣。

「但是,顧珉,這就是江湖。除了你自己,沒有人幫得了你。」
「有仇自己報,公道自己討,你弟弟的消息,恐怕也只能自己查出來。急也沒有用。」
「唐門能助的,只有教你怎麼靠自己。」

顧珉望著他,像在消化他的一番話,隔了許久許久,才安靜而慎重地點了點頭。這次他很平靜,像風浪過後終於靜止的水面,那是第一次,唐漪無法從那張年輕的臉、那雙溫潤的眼中讀出任何情緒。

「我知道了。」

年輕人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應給自己聽似的。唐漪不知道這孩子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道這一聲「我知道」,也沒打算過問,只是再度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加重他按在對方肩頭的力道。

那無聲的關心,顧珉確實收到了。顧珉仰起頭,帶著感激輕扯嘴角,而後想起什麼似地換上略帶遲疑的表情,他看了唐漪又看了看端著空碗幾乎要走到門邊的副門主,嚥了嚥口水。

「但是,我真的能留下來?」

他曾經和顧冕上東嶽派拜過師,還記得那些慎重又繁複的禮儀和規矩。如今救下他的唐門三言兩語之後就同意收他這與唐氏毫無關係的過客入門,甚至沒過問門主意思,他有些擔心如此唐突的闖入會不會壞了規矩。

「你也沒地方去了,不是嗎?」副門主遠遠地回過頭,有些奇怪地瞅著他。「不過就是多雙碗筷,這聽雨樓恰好也空著,有什麼不能留的?至於門主那好解決,你也別瞎想了。」

顧珉張開嘴,卻反駁不了什麼,最後順從地接下唐門的好意,微微欠下身。「是,謝謝您。」

「好了,頭抬起來,又不是來唐門做媳婦。」習慣胡鬧亂來的唐門子弟,顧珉的客氣有禮讓唐漪一陣無奈失笑。他打了個趣,在跟著副門離開之際又多囑咐那年輕人幾句:

「你體內的毒尚未除盡,身子也還弱著,這幾日先好好歇息。還有問題嗎?」

「……沒有。」

顧珉猶豫片刻,最後搖了搖頭,心頭上一直懸掛的心事始終沒有出口。

……問題是有的。

救了他的七煞箭,唐門四大高手之一的蕁麻唐冕,他只聽過其名,不識其人,但再怎麼不熟悉,七煞箭是男人這點也無庸置疑。

可是顧珉分明記得,在那醒不過來的深沉夢境中,一直相伴在旁,不離不棄的,分明是女人的手、女人的聲音。

還有那陣藥草香,也非唐門所有的。

是他在那頻死之際糊塗了嗎?若不是,那一直守在他身旁的,到底誰呢?

唐漪和副門皆沒提隻字片語,顧珉依舊不得而知。

「啊,對了,重要的差點忘了。」沒注意顧珉的苦思,帶上門離開之前,唐門總管突然折了回來,語帶歉意地再次走近。「唐門有個規矩,凡入門者皆須從唐姓。顧珉這名字,今後得改作唐珉了。」

「我知道這規矩。」收回滿腦子的胡思亂想,顧珉點了點頭,本該道聲好,突來的念頭卻讓他停下動作。他輕輕抿唇,想了一想,最後抬起頭,對上總管那和善而困惑的目光。

「我想連名字也一併換了,可以嗎?」

「當然。」唐漪有些意外,但只是困惑地勾起了笑,沒有多問。「以後該怎麼喊你?」

「唐憫,憐憫的憫。」顧珉垂下眼,沒有任何遲疑,很輕很輕的語氣。他勾起了笑,笑中帶著溫順、自嘲,以及某種無以名之的深沉。「我這條命,是上天垂憫。」

單純的東嶽派子弟墨香客唐珉死了,頑強撐下來的,是歸屬唐門的唐憫。

他想,若他的倖存真是天意,總有一天,人們會痛恨老天爺這心血來潮的悲憫。


※ ※ ※
副門主的搶戲大概是我的私心(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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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7-06, 15:43


夜很深了。本該一如往常寂靜的白家莊上下此刻卻不得安寧。

廳堂依然一片明亮,臥倒於地的白老爺眼前卻只剩一片悽慘的白。早先還哀哼呻吟的長子次子已經沒了聲音,然隔著牆,剛滿周歲小孫虛弱的啜泣聲仍清晰地刮著他的耳。鬼魅般的哭嚎與低嘔自死寂深處傳來,富麗堂皇的白家莊此時宛若群鬼之墓,他從其中隱約辨出妻女兒孫們垂死的哭腔。

白老爺心如千刀剜,身卻似萬蟲啃食,連撐身而起的力氣也使不上。他張開漸漸發麻的嘴,試圖喚來宅邸護衛僕婢相救,然而答應他那乾啞呻吟的,只有由外而入,輕緩平穩的步履聲。

足音越過他哭嚎的妻女,越過倒地粗喘的他,最後佇足在不遠處掛著百鳥朝鳳圖的牆壁前。目不識物的白老爺奮力仰起頭,朝跫音停頓之處齜牙瞠目,一股熱流自胃部湧上,他分不清楚那是憤怒、是恐懼,還是單純毒性發作。

他白為正為人正派,後有東嶽大老撐腰,在江湖上素不結仇。如今一家大小突遭人毒殺,他左思右想,也只想到一個可能。

「……為心法、下落而來嗎?他娘的萬華女妖,老夫、半個屁都不曉得。」白老爺吞下咽喉湧上的腥甜,朝仇人的方向低吼,胸肺的劇痛惹得他一陣咳喘。「妳、妳今日殺我全家,老夫、咳、老夫就是做鬼、也、也──」

「要索你命的可真多,白老爺。」許久未出聲的那人斷了他的話,出乎預料,那是男人的嗓音,低沉輕柔,而且耳熟。「可惜就算你真做了鬼,上萬華派也找不著我的。」

白老爺愣了半晌,努力斂聚漸漸渙散的精神,他確定自己認得這聲音,卻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誰?」白老爺上氣不接下次喘了幾聲,在那模糊人影輕聲走近之時,瞠大那聚不了焦的雙瞳。

「……咱白家,和你、何冤何愁──」

「輕薄了唐門姑娘,還敢問我何冤何愁?」那人揚起尾音,不可置信似地輕輕笑了起來。那溫潤輕笑在白老爺聽起來彷彿鬼差的兩聲冷笑。「別說令公子的好事您不知情,白老爺。」

……唐門?

白老爺心頭一震,想起幾日前次子心虛的神情與登門哭訴卻被他驅逐的姑娘,事情一下子全連起來了。

而這前來報仇索命的傢伙,想必就是這半年來讓正派聞之色變的斷腸人唐憫。幾個月下來東嶽派大老一個個遭難,但他沒想到這株劇毒之草也爬進白家了。

「……就為了、就為了……嘿……」毒性慢慢發上來,白老爺連話都糊了,他嘿嘿冷笑兩聲,表情比哭還猙獰。「……邪派、果真、咳、咳──」

「……」

唐憫站在那裡,面具後的一雙冷眼居高臨下俯視在他跟前毒發抽蓄的白老爺,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嘴角。老爺的嗓音啞了,話也糊了,但他大概拼湊得出老爺說不清楚的話:就為個女人滅我白家,邪派果真是邪派。

唐憫沉下目光,握緊拳頭,感受自己渾身顫抖,然後深深吐氣,摘下了面具。他下手前習慣先弄瞎對方的眼,然而此刻,唐憫卻希望對方睜開模糊的眼睛,好好看清自己的臉。

「替受欺負的同門討公道,有什麼不對,白爺?」垂下目光,斂起笑意,唐憫的聲音跟著沉了下來,壓不住譏諷的語氣破綻百出。以鉤吻之名,暴露情緒是唐憫的大忌,然而對於白老爺,那他曾尊稱白爺的老人,有些話還是適合由顧珉來說。「當初顧冕出事,視若無睹的東嶽派大老和白爺您,豈不是連邪派都不如了?」

「……你、顧──」

那熟悉的口氣,熟悉的稱呼,以及熟悉的名字驚動白老爺的神經,老人的臉色起了變化,從呆愣到茫然,從茫然到錯愕,再從錯愕到大駭。這樣的神情,唐憫已經看得夠多了。

他淡然瞥了眼那張因驚愕而扭曲的老臉,拖著拖地的黑外袍轉身,在廳堂前上那幅百鳥朝鳳圖前佇足仰望。

「您還留著這幅畫呢,白爺。」無視身後大聲驚喘的白家主人,唐憫微微垂眸,懷念地勾起淺笑,而後抬手,手中檀木扇隔空勾勒著畫上的鳳鳥,彷彿墨香客依舊執筆。

那是墨香客顧珉最精細的畫作,就算進了唐門,成為唐憫的他仍常常想起這幅百鳥朝鳳圖。他記得因白老爺姓白,便讓畫裡的鳳凰生一身雪白鳥羽,又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畫滿一百隻鳥,一筆一畫勾勒出他們的羽毛;他也記得他那直性子的弟弟練完武就來替他磨墨,一面嘟嚷幹嘛那麼費工,一面陪他熬夜到睡著;他更記得,當白老爺收到這耗時費工的生辰禮時,笑得有多開懷。

這是他的作品。
它的一切,他都記得。

「我啊,最記得的就是這幅白鳥朝鳳圖。知道為什麼嗎?白爺。」回憶湧現,唐憫的笑意更濃,目光卻暗了下來。他的檀木扇扇尖最後在白鳳鳥炯然的赤眼上頓了下來,黑色的毒液在紙上暈出了窟窿,混著紅色顏料蜿蜒流下,染濁了鳳鳥一身雪白。

「因為我總是夢見這一雙赤眼。當年我下跪求你勸勸掌門,而你的白家侍衛硬生將我拖出廳堂時,映入眼簾的,就是這白鳳凰譏諷的雙眼。」

這是他的作品。
他記得它的一切。

以至於後來的好幾年,夢中唐憫反覆地回到這幅精心畫作之前,一次一次哀求,一次一次被粗魯地跩出門,而白老爺冷淡的表情與那幅諷刺的百鳥朝鳳圖,同樣一次一次扎疼他的眼。

廳堂靜默了,毒素奪取白老爺最後的聲音,不遠處僕婢與白家人的哀哼哭號漸漸隱沒在黑暗中。唐憫垂下手,再次戴上白色面具,視線自那在夢中糾纏他許久、此時彷彿流著血黑眼液的大鳳身上移開,也不去看地上僵硬猙獰的白老爺是死是活,靜聲轉身離去。

隔著牆,白家虛弱的小孫再次啼哭了,哭聲氣若游絲,最後一口氣隨時會換不上來似的。

斷腸人頓下腳步,下手從不猶豫憐憫的他臉上難得閃過掙扎。向著哭聲來源,唐憫微微側過了頭,遲疑片刻,最後抿緊嘴唇,強迫自己硬起心腸,在第一道晨光打上白家莊的白石牆磚之前,加緊腳步離開這已毫無留念的大宅邸。

×

日頭還沒高掛,白家莊慘劇已像火燒似地漫過整個京城。飯館、小攤、客棧、市集,任何口舌所到之處,話題總圍著那殘忍心狠的唐門鉤吻斷腸人打轉。

聽說白家的井水遭唐門投毒,一家大小與僕婢長工全遭了大秧啦。

聽說白家二少爺不過惹哭了唐門姑娘,斷腸人便以此為藉口大開殺戒。呸,唐門女人和萬華妖女一個樣子,沒好東西。

聽說白老爺死時瞠大雙目,豐潤的老臉驚駭扭曲,彷彿死前受過極大驚嚇。唉,白老爺這生為人正派,怎偏偏是這個下場?

聽說白老爺的結拜兄弟,東嶽派掌門人震怒至極,誓言非替義兄報仇雪恨,剷除鉤吻這禍害不可。

聽說掛於白家廳堂的百鳥朝鳳一畫遭毀,白鳳凰的雙眼彷彿被剜出兩個黑窟窿,煞是駭人。可惜了,那可是墨香客顧珉最好的一幅畫。

聽說護衛僕人還有倖存,但白家十口全數滅頂。可憐喔,那最小的白家孫兒上個月才抓了週……

欸欸,最新消息,聽說神醫第四和第五弟子救回了那最小的娃,魔頭斷腸人再怎麼厲害,終究栽在神醫門手中啊!

「……」

頂著披紗椎,手提藥箱,神醫門鐵手藥師經過飯館,行過市集,在小攤上邊耽擱了一會,最後在正午左右帶著各式各樣的傳言回到棲身的客棧。此時神醫門人救活白家孫兒的消息已傳開,在頗為歡騰的氣氛中,百憐繞過議論紛紛的客旅,拉開角落的椅子,逕自在那一頭灰髮的青年人面前坐下。

「孩子身子虛,但發現的早,撿回一命。」她若無其事地開了口,伸手攬過桌上早替她倒好的茶水,抿了一口。「又壞了斷腸人的好事了。」

「是嗎?」唐憫抬起頭,朝她溫溫地揚起笑,學著她捧起退溫的茶,但隨後又輕輕放下。「真是失算了。」

「……你想說的是『太好了』,對吧。」鐵手藥師抬起眼,望著男人略帶疲憊的容顏,淺淺嘆息。「老四剛還在怨呢,說你專挑神醫門進城的日子下手,擺明就是找他麻煩。」

「唔,呵呵……」

唐憫乾笑幾聲,晃了晃手中幾乎沒有動過的茶水,沒承認也沒反駁。房百憐望著他離開白府後大概沒再闔過眼的疲倦神情,沒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握了握男人微涼的手掌,按捺下心底複雜的情緒。

白家買入的酒和米糧被下了毒,一時辰內必定痛苦斃命那一種。因此當她和老四抵達白府,就算明白這是出於唐門門主的指令,但白家十幾人的死狀連她也忍不住埋怨斷腸人下手太狠。

然而,想起唐憫曾雲淡風輕提及的過往、纏擾他許多晚上的夢魘和下手之後故作平靜卻不時露出馬腳的情緒,房百憐便一句苛責話也說不出口了。

……再說這次禍事起因,實在是白家自找的。

「唐心姑娘呢?她好多了嗎?」她輕聲提問,提及那遭白二少戲弄又不堪白家羞辱,最後險些服毒輕身的唐門姑娘,房百憐忍不住沉下目光。雖亂子是向來風流成性的白家二少所出,但白老爺與他一家子的沉默與包庇實在令她不敢恭維。

「冷靜多了。」唐憫點點頭,想起欺辱同門師妹的元兇時,本來鬆口氣似地寬心神情立時化為幾聲冷笑。為人正派的白家老爺憑仗江湖名譽,縱容子女並不是一兩天的事了,恐怕白爺沒料到,唐門規矩向來硬於江湖人情保障。「惹惱門主,莫怪今日如此下場了。」

「……嗯。」房百憐沉默了會,應了聲,什麼也沒有表示。

鄰座三兩閒人交談聲響略大,就算不刻意偷聽,也能聽見他們高談唐門萬華此等邪派近日惡行。百憐試圖轉個話題,鄰座那不經意的閒聊卻像勾起什麼似地令她一頓。她鬆開握住男人的手,神情和語氣中多了幾分嚴肅和擔憂。

「就算如此,近日下手還是謹慎點好。萬華派為找心法下落最近鬧得很兇,坊間已有傳言,說白家一事是唐門為萬華做倀了。」

消息是她經過市集時偶然聽見的。白家向來與各名門正派交好,二少在外頭出的亂子總能在事情傳開前被穩穩地壓下去,除了與唐門往來頻繁的神醫門以外,江湖上少有人曉得唐心姑娘的委屈。而幾日之前,萬華妖姬為探御氣心法消息擄掠多位名門俠士一事已鬧得京城人心惶惶,今日唐門又對正派的白家痛下殺手,無怪人們將這兩件動機風馬牛不相及的事聯想在一起了。

「知道了,我會提醒門主。」唐憫扯了扯笑,應聲允諾,眉心卻在聽見萬華妖姬和心法這兩詞的瞬間微微一蹙。彷彿一陣風颳起沉澱思緒,恍然之間,他想起白老爺毒發之際,曾錯將他誤認作為心法而來的萬華妖女。

對那遭盜的心法,萬華派竟是如此執著嗎?
若想接近那難以正面攻下的萬華派,這會不會是他僅有的機會?
但是,一旦如此,勢必要與昭兄為敵了吧……

昔日友人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瞬間打亂了他初成形的想法,唐憫垂下眼,因心煩不自覺地抿起了唇。御氣山莊少主夏侯昭是他進東門關後不久便結識的朋友,在那段顧冕出事,所有人都轉臉捨棄的日子裡,夏侯昭雖愛莫能助,卻有收他幾晚,並且盡力想法子的恩情。若真利用心法風波和萬華妖女搭上線,毫無疑問是辜負友人一片情義。

但是,他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想?
為了找回音訊全無的兄弟,靜待四年的他已經讓顧冕等太久了──雖然他連弟弟是生是死都還一無所知。

「在想什麼?」見臉色不對勁的男人若有所思許久,房百憐眨了眨眼,伸手在唐憫面前揮了揮。唐憫回過神,捉住那隻在眼前晃動的小手,嘴邊再度浮現一如往常的溫柔淺弧。

「沒事,有點累罷了。」他放下她的手,牽了牽笑,若無其事地轉開話題。「副門主託我買點東西,預計明天才回去,等會要陪妳去出診嗎?」

「……看你。」看著顯然沒有說實話的唐憫,百憐輕嘆一聲,沒有戳破他。此時店小二繞到附近收拾碗盤,她側臉一望,伸手招呼了小二,多點了一碗清粥。待小二離開之後,百憐轉回頭,見對坐的男人稍帶困惑的側頭,聳了聳肩。

「在那之前,至少吃點東西。空腹不好。」看他的氣色,房百憐估計這男人從昨晚就沒進食了。

「不要緊,我不太餓──」

「不好好吃飯胃會出問題,珉兄。」無視推拒,素來有鐵手藥師之稱的神醫門子弟端起茶杯飲了口茶,語氣冷靜。

「但是──」
「說不準哪天胃就會破個窟窿囉?」
「……」
「到時胃酸腐蝕到其他器官,斷腸人恐怕就要名符其實的斷腸了──」

「……我吃。」不要再恐嚇他了,謝謝。

鐵手藥師停下恫嚇,抬起眼,對上那雙無奈的眼眸,難得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她軟下嚴厲的神情,放下幾乎喝乾的茶杯,伸出了手,傾過身,嘉獎孩子似地揉了揉男人那退了色的髮。

「好乖。」

人道斷腸人唐憫生性殘忍無情,毒殺千萬不掉一滴淚,雖名為憫,卻毫無憐憫心腸。

若告訴他們,傳言中殘酷的斷腸人不過就是個心繫兄弟的溫柔長兄,會欣喜會憂傷,甚至在下手前後會吃不下飯又睡不好覺,恐怕任誰也不敢置信吧?

唐憫眨了眨眼,皺皺眉頭,對這樣的摸頭勾起了無法理解的笑,然後壓低身子,任由那曾不眠不休看護他的纖纖細手輕輕撫上自己柔軟的髮絲。

×

「方二哥,歇息時間陪我出去好嗎?」

粥送來時,大多客人已用完餐離開客棧大廳,輪到忙了半天的客棧小二偷閒用餐。當唐憫慢條斯理吹涼清粥時,鄰桌一男一女客棧員工的談話吸引他注意。

「沒、沒有問題。不過小彩妹妹你想去哪裡呢?」

「當然是白家莊附近!」大概沒有注意到青年受寵若驚的結巴,少女的語氣相當興奮。「斷腸人好不容易出來胡作非為了!搞不好等一下又要對哪家下手,我怎麼可以放過這個大好的目擊機會!」

「呃,小彩妹妹──」

「方二哥你不會好奇斷腸人什麼模樣嗎?聽說魔頭都是青面獠牙血口噴人,我好想看嘛!」

……對不起姑娘,妳可能要失望了。還有連夜毒殺白家已經夠累了,短時間他不會再去毒下一家,放過他好不?

隔壁小姑娘說得越來越興奮,身為話題主角的唐憫為此沉默片刻,餘光裡瞥見總是板著臉的房百憐低著頭掩嘴抖肩,忍笑忍得有點辛苦。

他無奈看了望了對坐的人一眼,心情有些複雜地捧起涼掉的茶水喝了一口,不知道應該先抱歉自己名不符實,還是先讚嘆一下姑娘的奇葩觀念。

他記得以前昭兄提過他對自家極度崇拜江湖傳說的妹妹有點無奈,現在他多少可以理解友人的心情了。


※ ※ ※
先搭訕一下夏侯妹妹www
然後請記得,這是一個只要有心,斷腸人無處不在的世界(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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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蒔
囊中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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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數 : 875
來自 : 風陌‧尚公館

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7-09, 19:51

像是從血海之中走出,有著淒美纖弱容貌、乍一眼看甚至難分男女的少年提著劍、身著鐵甲,不僅劍尖猶然滴著血、一身鐵甲全染成豔紅,甚至就連那張膚白如瓷玉微微泛青的瓜子臉蛋上也沾著飛濺的血肉,偏少年依舊是舔著唇笑得囂張、笑得猖狂。

笑得,讓其下的將士們都不自覺地微微發顫。
而敵人不顫抖,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早已因他而身首異處。

那就是汴弔。

命定十八年囂張猖狂。
換往後一生悲苦淒涼。

京城中人人皆知的汴氏一族二少爺,年僅十八便已封將軍之位,立功甚多,性悍勇擅武、足智多謀,雖出生就被神師占出此子不死、汴氏將滅的卦象,仍讓其父其母盡心盡力將之扶養到大。

傳言他名為弔,是因為汴老將軍要藉次子的出生憑弔這片血染的天下。

汴老將軍對那一凶卦不以為意。
而汴弔也對那紙命定嗤之以鼻。

人說他囂張。
人說他猖狂。

那確實就是他。

多少人忌著、妒著、恨著、怨著。
卻無法不被那抹光采吸引走目光。

只是終究,再璀璨耀眼的光,仍是如命定那樣隕歿在朝堂上深不見底的黑暗。

×

那是他的最後一場戰爭。
軍情意外走露。
陣前戰場失利。
他和父兄幾乎險些丟了命才將敗局挽回。

戰後,父兄急於整頓軍隊,就怕下一場戰爭又來,誰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思考好端端地軍情為何會意外走露讓敵軍得知他們如何行軍佈陣,得以以此安排應對甚至偷襲。

唯獨他。

仗著年紀最小又有著囂張猖狂的名聲,容易讓人誤會任性貪玩,便把整頓軍隊的工作扔給兄長處理,自己則悄悄地調查起軍隊中所有能知道最高決策的將士。

但沒等他調查出結果,京裡已經先一步派來了刑部的人和那一紙要他們回京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此戰失利、險失國土,雖未敗卻慘勝,眾多驍勇將士因此命喪異鄉,經查,乃因汴氏一族通敵叛國、洩漏軍情,遂令汴大將軍即刻入京赴刑部受審,欽此。」

「臣遵旨,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然後,一生盡忠報國、剛正不阿的父親在他能來得及阻止之前便毫不猶豫地接了旨,並找來他和兄長以及軍隊中所有將官,將軍權暫交他手下職權最高的異姓將官,要他和兄長立刻隨他回京受審。

他連忙將父兄拉到無人處,表明自己覺得這一回京恐怕會連命都給丟了的推測。

「戰爭失利肯定是因為有我們自己的人故意將軍情洩漏出去,我相信不是爹也不是大哥,自然也不可能是我自己,那麼,剩下可能的就是在場這些有資格得知重要軍情的將官,我本來還在猶豫那個人這麼做的目的到底是真的通敵叛國,還是其他,現在我可以肯定,那並非單單只是那個人為了自己的私慾而為,而是他的背後還有主使者,他們想要的不是別的,而是正大光明從我們汴家手上收回軍權的機會。」

要不然如何能不動搖民心地將一直牢牢握在汴氏一族手上的軍權收回呢?畢竟,京城裡誰不知道汴氏代代忠良護主、盡忠報國的名?不知道是誰說,只要有汴姓的男子守著邊疆,這片天下就永遠沒有被攻陷的一天,民間有這樣的說法,朝堂之上誰又敢動搖汴氏的地位?

要軍權,又不想落得屠滅忠良的名聲,唯二的方法不是暗地殺光汴氏一族、就是毀掉汴氏一族的名聲。

「弔,你知道你這樣說,就表明你已經幾乎肯定做出這一切的人是誰,你知道嗎?」從他的話裡已經聽出他真正想告訴他們的是什麼,並不如父親那樣忠誠得幾乎成了固執的兄長慎重地看著他。

他用同樣慎重的態度點頭。

「我知道。」他知道、他清楚、他明白,「如果這裡不是只有我們家的人,我也不會把話說得這麼白,但不管我們把話說得多婉轉,事實就是,有人在為了軍權誣陷我們家,而那個人身分地位絕對不低,就算不是與天平齊、也是絕對幾乎要與天同高的地位。」

事實上,說白了,他懷疑那個幕後主使者恐怕就是四皇子。

唯有意圖奪權的人才會需要握有軍隊、才會想除去只對帝皇盡忠的將軍,而對於皇帝以及即將繼任為帝的人而言,擁有一個忠誠到幾乎成了固執因此絕對可以信任依靠的大將軍則並非壞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兄長轉頭看向父親,「那麼,爹,您怎麼說?」

「回。」非常乾脆爽快就做出決定的父親一如他所預料的那樣,那顆只知道忠誠報國的腦袋依舊固執迂腐得不懂變通也不願做些自保的手段,「古人常言,身正則影正;身邪則影邪。大夫處其厚,不處其薄;居其實,不居其華。如此,身正則不怕影斜,真金便不怕爐火。我自認行得直、坐得正,沒做過的事便是沒做過,陛下聖明,斷不會讓那些人冤枉我,既然如此,又有什麼好不敢回的?」

「但──」萬一那些人使手段、萬一陛下聽信讒言反而不信他們呢?

他想再問,卻讓父親一揮手制止了未出口的話。
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挺直著背脊走向刑部的人。

「別再說了,弔。」同他一起看著父親走出去的兄長拍了拍他的肩,「爹對陛下的忠誠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動搖的,那並非我們簡單幾句話可以改變,事實上,那不就是眾人甚至我們都很崇敬爹的原因嗎?」

他知道。
他清楚。
他明瞭。

他已經做了所有他能做的。

所以終究他只是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走遠。
眼睜睜地看著父親挺直著背脊走上刑場。
眼睜睜地看著父親直到死前的那一刻仍堅定不移地忠誠。
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至終仍相信只要他夠端正便任何人都無法誣陷他。

最後,他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只有血淚兩行、死不瞑目的首級被血淋淋懸掛在午門之上示眾,說是要殺雞儆猴讓天下萬民都看看通敵叛國的下場就是那樣。

通敵叛國?誰呢?

他垂眸,不去聽、不去看那些無知的百姓對他父親的首級羞辱謾罵。
假裝捏緊得陷入肉裡的拳頭不痛,只為了保住活下來的人。

所以──

「大哥,別去,陛下只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聲,不想被說過河拆橋才這麼做,這齣戲是非演不可的。」嚥下所有的憤怒和不甘心,他緊緊抓住兄長的手腕,制止對方想去搶回父親首級的愚昧行為,「陛下對父親還是顧念舊情的,所以該株連九族的罪卻讓父親一人的死就給全扛了,這是陛下刻意在為故友保下汴氏血脈,只要我們忍過這一齣戲演完,相信我,之後就是陛下除了褫奪我倆官位、和要我們汴氏即刻離京也許永世不得歸返之外,任何責罰都沒有的聖旨。」

只要忍一忍,除了爹之外,娘、兄長、嫂嫂……他們一家其餘人就都可以平安離開的。

說穿了,那些人不過就是為了不背負屠滅忠良的名聲便能拿到軍權在演一齣戲,而那齣戲裡他們家和父親飾演的是身為忠良之家卻通敵叛國的角色,為了讓這齣戲順利落幕,皇帝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制止任何脫序演出,換言之,若不照著皇帝的劇本去演會沒命的。

「……我知道,但是,弔,為人子女如何能夠見父母的屍首被羞辱而不做些什麼?」就算他分析了所有情況告知最恰當的做法,兄長仍是掙脫了他的手,提著長戟轉身離去,「弔,照顧娘和你嫂子。」

那是他聽到兄長說的最後一句話。

一字忠。
一字孝。

他的父兄就是死在這兩字之下。

再之後,兄長闖午門被斬於亂刀之下的消息傳回,嫂子瘋了似地衝出去他沒攔成,接著,兄嫂的屍首被一併抬了回府,他轉入內廳要告知母親這個噩耗,卻看見母親綁了白綾吊在樑上的屍首冰冷。

轉瞬家破人亡,自始而終他都沒有掉過一滴淚。

不論父親。
或者母親。
甚至兄長。
以及嫂子。

誰的眼都是死不瞑目。
冤仇未報啊。

所以他豁出去地把真相書寫下來。
將寫下所有真相的宣紙朝大街漫天拋撒。
拋完又寫。
寫完再拋。
直到宮裡來了人他才停筆。

「……汴二少爺,何苦呢?」

奉聖命來將他押入刑部大牢的男人嘆息,他記得這個人曾是父親的知己好友,與父親同為武將出身,但後來父親出任邊關大將軍,這個男人則是留在京城擔任禁軍將領。

「錢將軍,我爹曾說,在他眼裡,這片天下除了江湖中的那些豪傑之外,朝堂上,就只剩他一個故交還知道忠義二字如何書寫,想不到如今那個故友也寫不出忠義了嗎?」他對那正命令屬下替他戴上木枷腳鐐的男人楊眉,「但姓汴的男人可沒忘,我爹一生盡忠、我大哥為孝而死,我身上流著汴家的血脈,學寫一字義,不為過吧?」

「義嗎?你想為捍衛正義公理而死?」

「不、我想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四皇子懷有異心、意圖篡位,故而欲取軍權在手、安插心腹於軍隊之中而誣陷忠良,甚至更棄國家安危於不顧、暗地洩漏軍情於外敵使數萬將士為護國而慘死;還有,陛下年邁愚昧、聽信讒言誤殺忠良卻毫無悔過,反為湮滅汙點而意圖顛倒黑白,更因此使忠良之後為守孝而遭亂刀砍死於午門之下,昏庸至極。」一字一句,他將那些也許不少人都看透卻不敢明言的真相說出。

幾個聽見的刑部侍從全刷白了臉,慌張無措地看向領頭的男人。
同樣臉色不太好看的男人看了他一眼,接著毫不猶豫地拿出一塊布硬是堵上他的嘴。

「何苦呢,汴二少爺,陛下心慈放你們一條生路不走,硬生生往死路跳也罷,何苦還要連累他人?」曾為他父親故友甚至讓他父親多次大力稱讚的男人對身邊的屬下暗使了個眼色,接著,他便看見原先在替他戴上木枷腳鐐的刑部官員被其他禁軍的人拉進內廳,先是傳出幾聲慘叫,之後便再無聲響。

「你、你居然──」他錯愕地瞪向那男人。

「汴氏次子汴弔拒捕,並於押送中殺害刑部數人欲逃,幸未得逞,為防犯人再次逃脫行兇,遂卸去犯人下顎與四肢關節,使其再無脫逃機會……」冷冰冰的垂眼看他的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一字一句編造著像是事實一樣的情節,「汴弔,你為何不乖乖閉嘴就好,有些事情是不能傳入陛下耳中的。」

「你──原來是你──」

一瞬間想通了所有前因後果,終於明白為什麼他們家會落到這樣家破人亡還背負汙名的地步,他駭然地瞪著面前的男人,就算被硬生生卸去下顎和四肢關節的痛楚讓他險些失去意識,他也沒移開怨毒的目光。

「汴家就只有你比較聰明一點,可惜,你也還不夠聰明到懂得徹底隱忍。」知道他不會再有機會能夠說出真相,就算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男人用憐惜的目光看著他,「對不起,汴弔,這一切都是為了大義,你能懂吧?以前,你爹總說你這個次子最讓他感到驕傲,你若乖點,我會想辦法保你一條命的。」

保什麼命?
能懂什麼?
什麼大義?

他們家會落到這種地步是誰害的!
是誰誣陷他們才造成這一切!

他本來還想不通,但此時此刻那些前因後果他全都明白了。

起因確實是四皇子欲爭奪皇位,但真正的策劃者是這個與他父親為知己好友的男人,他們軍隊之中有個姓錢的將士,負責率領後勤押送糧草,是禁軍將領錢揚的姪子,說想歷練而經錢揚要求被安排在父親麾下任職,雖然尚無資格參加軍議,但因為職務之故,總能在事後被告知所有軍隊的行進路線。

需要洩漏給敵軍的軍情,其實也只要有這點就夠。

之後,與他父親曾為故交的男人自然知道父親一定會毫不反抗地被刑部押走,接著只要在陛下面前再危言聳聽幾句,說些功臣篡位的故事、說些民間只敬汴氏而無帝皇的謠言,通敵叛國的死罪便斷然難逃。

等他父親一死,再來個首級懸吊午門之外示眾以殺雞儆猴的進諫,並下令守衛午門的士兵,若有人欲擾亂午門便將之亂刀砍死,如此,兄長便也注定難逃一死。

最後汴氏就只剩下一個自幼囂張猖狂、名聲本就頗差的他和幾個婦道人家。

原來。
原來。

這就是他爹說是一生知己的好友。
這就是他們一家盡忠賣命的帝皇。

多可笑呢,他垂下眼,沒有再嘗試辯解什麼,只是眸中燒著的恨意難消。

×

「你寫的那些東西讓陛下很不開心,加上你這十八年囂張猖狂,壓根沒人願意替你說句好話,誰都盼著你早死,所以,最後陛下說,叛國和險失國土的罪讓你父兄的死給抵了,而你的命,則以你父兄一生軍功相抵,陛下收回賜給汴氏的所有恩寵,但饒你不死。」

特地走了趟刑部來告知他最後結果的男人將皇帝的聖旨遞給他。
待在刑部大牢之中的幾天已經被接回四肢關節和下顎的他坐在一地稻草之中輕挑眉。

「只有這樣?」

「當然不。」男人帶著憐憫的神色伸指點點那紙澄黃的聖旨,「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陛下雖聖德饒你不死,可也下旨判你一世為乞為娼,要你以此償還你汴家叛國犯上的罪。」

叛國犯上的罪嗎……他沒太多表情地收下那紙聖旨,「所以我可以離開了?」

「是。」

男人擺擺手,示意隨他同來的獄卒上前打開牢門。
門一開,他便硬撐起蹲了幾天牢房多少還是變得虛弱的身子從裡頭走出。

「汴弔。」男人喊了他的名字,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站在牢獄深處被壟罩在黑暗之中的男人,他看不清楚他的面貌,但他看見他把玩著腰上玉珮像是在思索考慮著什麼的動作。

「還有事?」

「其實陛下只是惱怒你寫了那些東西冒犯到他的威嚴,這樣吧,你若願意就跟了我,咱做做樣子假裝你賣身了而我把你買下,我再去和陛下說情,讓你能脫離為乞為娼的命,之後我在郊外購間小苑給你,你有武將的才能,雖再不能從軍,但我能讓你做我的軍師,替我出謀劃策你覺得如何?」

「你要買我?為什麼?」他挑眉,「不怕我為報仇設計害你嗎?」

「這個嘛,就像我說的,你有武將的才能,如此埋沒實在可惜,以你心高氣傲的性子,要你做乞丐沿街乞討應該不可能,若入了青樓,與其做個小倌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客嘗地讓人糟蹋,倒不如就挑個固定的人做你恩客……」沉默了半晌,男人才緩緩走到他面前,伸手輕輕碰觸他蒼白泛青如瓷玉毫無血色的面頰,「汴弔,這座京師沒有太多人有那個膽量保你,你該知道,你沒有太多的選擇。」

他如何不知道?
他如何不清楚?

他前半生的囂張跋扈造就他在這片京師之中樹敵眾多。
世間只有以怨報德、哪有以德報怨的。

哪些人只會虎視眈眈地等著看他從傲慢猖狂又囂張跋扈的少年將軍一舉墮落成了沿街乞討的低賤乞丐,又或者乾脆賣了身入青樓做萬人糟蹋的小倌,到時候都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急著施捨他或做他的恩客,哪還有人會願意幫他一把?
所以,錢揚確實是最可能有能耐有辦法保下他的人。
他若不想下輩子就是妓女或乞丐的命,跟了他是最輕鬆的一條路。

但是──

「嘻嘻,想要我啊?」他眨眨眼,略微傾身往男人耳邊靠去,天生淒美纖弱的外貌襯著微挑的鳳眸勾出寫滿魅惑人想狠狠摧毀的嫵媚,「但是啊,我對懦弱又沒種的男人沒興趣呢。」

「──你!」

被激怒的男人惡狠狠地掐住他脖子將他往牆上撞去。
後腦勺撞擊到石壁的痛楚讓他一瞬間險些昏了過去。

但幸好只是差點。

「錢揚,你當上禁軍將領之後多久沒練武了呢?」一個禁軍將領腰上配的不是刀劍而是玉珮,難怪這個想當大將軍又已經沒有足夠能耐的男人會想保住他一條小命。

可笑至極。

他對他扯開囂張猖狂的笑,同時藉著近身之便抬腳狠狠用膝蓋撞向男人肚腹,並扯掉男人腰帶,趁著男人彎腰的瞬間將帶子纏到男人的頸上,接著朝男人踹了一腳讓男人不得不轉向背對他,而他自己也隨之朝牆上蹬了一腳躍起,將帶子繞過籠牢的頂端,之後藉著身子落下的衝力將男人的身子吊起。

身上華貴的衣袍因為失去腰帶而零亂散開的男人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腰帶,在半空中晃來晃去拼命地蹬腳掙扎著,他看了男人一眼又看向已經在往這裡追來的獄卒。

不夠時間。
來不及了。

他終究還是果斷放棄殺掉那個男人,轉身朝刑部大牢的大門奔去。

追來的獄卒最後還是沒來得及在他離開之前追上他,而是讓他藉著聖旨順利地逃出。
因為種種原因沒敢聲張這件事的男人就算之後在街上看見流浪的他也沒再對他動手。

只是那個怨毒的眼神……

他邊提醒自己得多防著點那個男人邊悄悄地回了汴府一趟,過去的大將軍府如今已被查封,他爹娘和兄嫂的屍首不知道是誰替他慎重地入殮下葬,沒有因他入獄曝屍在外,他在內心對那好心人說了聲謝,之後在爹娘兄嫂的墳前分別足足磕了九個頭才提著汴家家傳的寶劍秋水離去。

他沒有去尋死。
也沒有去行乞。

而是堂堂正正地當著滿街眾人的面踏入京城最大的青樓。

「鴇娘,知道我吧?汴家的二少爺,挑中你家要賣身,覺不覺得榮幸?」他汴弔要賣身,這京城不知道多少人想光顧,生意接都接不完,鴇娘該開心的,怎地卻是蒼白了面容像接了什麼災禍一樣呢?

「汴二少爺,是您要賣的話,咱自然是不能說不的……那這價錢?」
「千兩,不二價,賣身的錢全替我買了冥紙往錢府送去。」
「這──」
「鴇娘若不願的話,我還有別家能去。」京城也不是只有一棟相思樓能賣啊,只是相思樓的主子比其他人後台硬些不會怕錢揚而已,他對面色為難的鴇娘嘻嘻地笑了兩聲,之後轉身看向樓裡和樓外所有人,「各位,若鴇娘答應了,我汴弔的初夜就是千兩起跳、五品官以下不得出價、價高者得。」

他這話一出,樓裡樓外多少人都沸騰了,直吵著要鴇娘趕緊應承下來。

誰叫他平素囂張猖狂慣了,這些年不知道踩了多少人的面子,想尋機會踩回來的可是滿城皆是,而他那話擺明瞭了他不是只賣藝還有賣身,這麼好可以羞辱他的機會跟他有仇的都不會放過。

就這樣喧鬧著,鴇娘到底還是一咬牙收了他。

他讓鴇娘的人押入樓中,褪去原本武將打扮的衣物換上不便行動的寬鬆衣袍,色是從頭到腳為了守喪而選的素白,長髮披散只綁了一條白絹,臉上施了淡淡的脂粉。

「其實咱規矩初夜該穿大紅的,當是洞房,但你說要守喪只能穿白……也罷,你這容貌到底還是較適合素白,雖然大紅有大紅的好,不過頭三年就讓你穿白不是不行。」花了一整天替他佈置新房又派姑娘替他打點好穿著打扮的鴇娘將他拉入後院的一間小苑二樓,「你的賣身銀咱已經替你全換了冥紙送到錢府去,你可害我得罪死了錢將軍,以後你就在這接客,今晚要是沒伺候好客人我定要你好看。」

他沒什麼意見地直接走進去坐到床上。

「知道,已經有人出價了?」
「搶著呢。」

鴇娘都不知道多少年沒見過這麼多客人搶著寵幸一個男人。
雖然那壓根不是為了喜歡,而是為了第一個去找這個囂狂慣了的男人算帳。

「正常的,最後誰搶到了?」
「……」
「嗯?該不會是?」
「就是錢將軍。」

本來還猶豫到底要不要先告訴他初夜的恩客是誰,但看他那囂張嘴臉就滿心不爽的鴇娘還是耐不住地先透露了,這般衝動單純只是想見他知情後會不會變了臉色露出憤慨或者不安。

但結果沒有。
什麼也沒有。

「錢揚會出手我不意外,但能搶到我是蠻意外沒錯,鴇娘你該不會還為了不得罪他而偷偷開了方便讓他順利搶中第一個吧?」他一臉『你是白癡嘛?有錢不賺?』的表情看向鴇娘。

「你、你管得著嘛你!喏、這是初夜規矩該喝的酒,你趕緊喝了我要去迎錢將軍。」

一臉惱怒擺明是被他說中的鴇娘氣沖沖地遞了一小杯酒給他。
他無所謂地接過打量了半晌才仰首一口飲下。

「你們的酒有夠難喝。」

想不到堂堂相思樓的酒卻沒什麼味道像普通客棧賣的廉價水酒一樣,不過後勁倒是挺強的,他喝下去沒有多久便感覺到整個人開始產生如喝了烈酒一樣的暈眩感。

……

不對!這根本不是酒!

他在反應過來之後立刻撲向被他隨手擺在床邊的布包,素白的包裹裡頭是他這幾天一直緊帶在身邊不離身的秋水劍,他才把劍從劍鞘之中抽出,就渾身無力地摔在地上,只能像是被灌了數十罈烈酒一樣凝聚不起意識地趴在那裡,糢糢糊糊看著鴇娘衝上來幾步搶走了他的劍抱在懷中。

他好像聽見誰在質問鴇娘下藥?

「當然,你當我傻了嗎?你這汴二少爺囂張猖狂了多少年,會就這麼乾乾脆脆地挑中我家賣身,這幾日又把那包裹緊緊地隨身攜帶,我要不防你就跟你姓汴。」看似低賤卑微實則城府極深的鴇娘冷笑地抱著他的劍退到門邊,迎向正踏進門來的誰,「錢將軍,這小子讓我下了藥,現在正癱軟無力,別說攻擊您了,恐怕他連抗拒都做不到,只能嗯嗯啊啊地呻吟,您就慢慢地享用,可別再介意咱送冥紙過去的事。」

「這是當然,那事是這小子的主意,我如何會遷怒他人。」很耳熟的聲音跟在鴇娘之後響起。

接著匡噹一聲,鴇娘離開,房門被關起。
身著黑衣的男人慢吞吞地走向他。
他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好像飛起來了又落下。
拉高的視線讓他能直勾勾盯著那人腰上的玉珮晃蕩。

「汴弔,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很美,那種淒楚柔弱的美,跟你武將的身份一點也不合,像你這種人,就應該被男人壓在身下玩弄才對,當什麼武將呢?」邊自言自語著邊上床壓到他身上,慢條斯理替他解去腰帶的男人伸手用指腹撫弄著他的唇瓣,甚至將手伸入他口中挑逗,「不過還好,你到底──混帳!」

沒防備地被他咬了一口的男人將被咬的指從他口中抽出,然後憤怒地一掌甩在他臉上。
毫不留情的力道讓他臉頰瞬間泛出掌印,他卻一點也不以為意地漾開了笑,這傢伙還真是好激。

「錢揚,同樣的教訓吃了兩次你還吃不夠嗎?」

因為被甩巴掌的痛楚而能短暫地凝聚起意識和力氣,他直接屈膝狠狠往男人的腰腹撞去,趁著男人痛到蜷起身子的瞬間,他趁機朝旁一滾摔到床下,然後藉著爆開的痛楚是撐起剩餘的所有力氣站起身、也顧不得自己衣衫凌亂幾乎是半裸便捉著衣領直接撞開門往外頭奔去。
喧鬧的聲音聽起來很遠。
對了,鴇娘給他安排的房是在較沒有人的後院。

該往哪邊逃呢?

至少得躲到藥效退去才可以。
還有劍、劍得拿回來……

隱隱約約他好像聽見身後有人追來的聲音

該逃。
要逃。

得盡快逃走才行。

咬緊牙根,他奮力撐起意識讓蹣跚的腳步跌跌撞撞繼續往前踏,但痛楚過去又重新被藥效掌控而模糊的意識讓他終究站不穩地身子一歪往旁邊的欄杆倒去,接著,他直接從欄杆上面翻出去。

懸空的墜落感傳來。

他等著迎接摔得粉身碎骨的痛楚,卻只等到一雙寫滿囂張恣意的墨眸。
正巧站在底下才順手接到他的男人祧眉打量著他一身凌亂。

「跳樓啊?」

他有點理解以前其他人被他氣得牙癢癢時是什麼感覺。
不過老實說,比起那種感覺,他更多的是想笑。

這樣都沒弄死自己,是老天太不想讓他死了快活還是他真注定命不該絕?

「出什麼事了?出什麼事了?」
「那小子居然咬傷我!不是說下藥了嘛!」
「是確實下了沒錯啊……」
「廢物!下的什麼藥根本沒用!」
「這、那可是向唐門重金買來的……」

「哼,唐門的毒也不過爾爾。鴇娘,你的小倌弄傷客人逃走,你該處理一下吧?」
「是是是、來人,將錢將軍迎到牡丹苑稍等──這位爺,請您把那人交給我吧?」

「若我說不呢?」
「爺,請別為難我們。」

模模糊糊地,他好像看見錢揚和鴇娘一起奔了過來,前者對後者憤怒地罵了幾句,後者接著轉身對抱著他的男人先是好聲好氣地說話,跟著就招來了樓裡的護院將他們團團圍住。

接著,他看見了血,滿地的血和屍體。

「你是這棟樓的鴇娘吧?」出手極快的男人一手摟著已經站不住的他,另一手持著一柄白綢黑竹玉骨扇跨過滿地屍體走向嚇得面無血色跌坐在地的鴇娘,「我是宮悼,不知道我是誰就去問問江湖中人,總之,這傢伙是我救下的人,誰要再敢動他甚至對他下藥就是與我為敵,知道嗎?」

「知、知道……」

「很好,他的房是那間對吧?到天亮之前誰也不准過去打擾,就這──」話說到一半突然被他打斷的男人低頭看向他,他鬆開扯住對方衣袖的手,勉強才擠出力氣抬手指向鴇娘懷裡的包裹,看了一眼就會意過來的男人朝鴇娘伸出手,「那是他的東西對吧?給我。」

「是、是。」

鴇娘連忙慌張地把懷裡的東西遞出去。

空出一手接過東西的男人接著直接求省事地將他打橫抱起,往方才他逃離開的房間走去,他迷迷糊糊地讓男人抱到床上,迷迷糊糊地感覺到男人隨手替他拉攏衣領並蓋上被子。

「秋水?你是汴家的二少爺?」已經拆開白布看見裡面寶劍的男人回頭睨了他一眼,接著轉回視線繼續打量手上的劍,「前幾日我受師兄所託來京城送安胎藥給曾為唐門一員的汴夫人,才得知一生盡忠報國的汴老將軍遭誣陷慘死刑場之上,汴大少爺為守孝喪命,汴夫人為救夫而隻身獨闖午門無歸,汴老夫人亦隨夫而去……聽說汴家的最後一人也遭捕入獄,我便順手替他們下葬,抱歉沒能讓你親手替父母兄嫂入殮。」

不、謝謝……
真的謝謝他替他爹娘和兄嫂下葬……

他沒能回答,模糊昏沉的意識也讓他無法組織言語。
只感覺到男人將秋水擺到他身邊,接著用掌心蓋住了他的眼。

「……別哭了,節哀順變。」

哭了嗎?他哭了嗎?他不想哭的,他是汴弔,是汴家的二少爺,囂張猖狂、任性傲慢,如何會哭呢?他已經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他勸過父親也勸過兄長那麼做會有什麼後果,是他們不聽,他早該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才對,如何會因此而哭呢?

他不傷心。
他不難過。

那些,都是早已注定的事。

他閉上眼,模模糊糊地感覺著溫熱濕潤的觸感從眼角滑落。
那一滴淚,哭的,也許是無能為力阻止的懊悔。

忠算什麼?
孝算什麼?

明明好端端地活著比什麼都更重要啊。

但為什麼,誰都為那些虛無飄渺的東西踏上死路?
為什麼,誰也沒有為他留下?
為什麼,轉瞬就只剩他一人?
為什麼、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

他在夢裡又經歷了一次只能眼睜睜看著而無能為力阻止的感覺。
醒來時,胸口空蕩蕩地,只剩下悲戚和怨恨在心上燃燒。

他讓那股恨從心上慢慢沉澱到心底生根萌芽,然後才緩緩睜開眼,轉頭,接著便看見一襲白衣外罩玄色半臂揹子的男人垂首坐在桌邊翻書,寧靜得如夢似幻的氛圍,唇角淺勾的側臉有著很美的輪廓,是如神佛讓人不敢褻瀆卻又不由自主渴望救贖的出塵脫俗,但不知為何,他更印象深刻的是那雙墨眸之中有的那種率性囂張不將世事萬物放入眼底的囂狂。
那種狂,使他更似勾人沉淪的魔魅而非神佛。

「……醒了?」

啪地一聲,書頁被闔上的聲響拉回了他有些飄遠的思緒。
已經朝他移來視線的男人墨色的眸底確實寫著他印象中該有的恣意囂狂。

不知為何,他移開了對上的視線。

「嗯,你是?」
「宮悼。」

只簡單用兩個字回答自己身份的男人說著便起身走到床邊將兩指點上他的手腕。

那動作……是大夫吧?
這男人是大夫?
真一丁點也看不出來這人有哪裡像是懸壺濟世的醫者。
雖然醫者也並不一定就是悲天憫人的性子就是。

「怎樣?」他有點好奇地發問。

「沒怎樣,你身上的藥效差不多都退了,但唐門的毒有些會反反覆覆發作,建議你還是多躺一會,只要我還待在這房裡,鴇娘就不會進來,你可以放心休息。」把完脈的男人又重新坐回桌邊。

「所以你、在這裡陪了我一整夜沒有離開嘛?」

他錯愕地瞪大眼,按照這男人的說法,只要他還待在這房裡不走,因為昨晚的事肯定心裡對他很有怨恨的鴇娘就不敢進來找他麻煩,而他從昨夜哭到睡著之後一直到剛剛醒來之前都沒被吵醒過,一清醒就看見男人坐在桌邊,換言之,這男人就這樣坐在那裡守了他一整個晚上?

實話說,被人照料的經驗他不是沒有。

小時,娘曾經為練武受傷的他親自包紮換藥,稍大一些之後他也有偶爾臥病在床讓長嫂端來湯藥一口一口餵他的記憶,後來隨父兄從軍,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都是兄長為他取來軍醫發配的膏藥抹上的。

但,毫無關係的人會願意對他伸出援手的經驗這確確實實是頭一回。

對了,這人似乎提過自己是為了代人替他原本出身唐門的嫂子送安胎藥才會上京的,所以應該是江湖中人不是京城人士,不怕被他家牽連,莫怪會願意幫他,要不這座京城誰都怕和他家牽扯上關係會不會也讓被安上個包庇奸細的罪名,根本不會有人對他施以援手才是。

總之,是因為他長嫂或他家的關係才幫忙的吧。

他明明知道這點,但就是有點說不清在意識到這男人竟寸步不離地顧了他一夜後,心上那點怦然的感覺是因為何故,然後也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面前的男人才好了。

「……聽說你是因為皇帝的聖旨才賣身青樓的?」沒有正面回答他問題的男人在沉默了片刻後逕自轉了話題,「乞討和賣身只能二選一,哼,會聽信讒言誣陷忠良的皇帝果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所以呢?之後你打算怎麼辦?你若想離開的話我能替你贖身並帶你上唐門,因你長嫂之故,那裡應該會願意收留你的。」

「不、我還不能離開。」他輕輕搖頭婉拒了對方的好意。

如果會打算走,他從一開始就不會踏進這裡了,他還不到山窮水盡,還不需要如此作賤自己,會選擇賣身青樓,只是因為這是目前而言於他最有機會可以替父母兄嫂報仇雪恨的一條路。

他是懷抱目的而來的,換言之,在達到目的之前他都不會離開。

至於昨晚只是一場意外,他預期第一個客人應該還只是為了羞辱他而來,並不會真對他有丁點那方面的興趣,所以他沒設防到鴇娘竟會對他下藥,要不他其實是有保護好自己的自信才會選擇賣身。

「知道了,既然你打算繼續留下的話,這兩樣東西給你,這個香匣是我閒來無事做著玩的,裡頭放著一些藥材,散發的香氣基本可以解掉所有迷藥或者蒙汗藥的藥效,另外這銀針,是唐門用來驗毒的器具。」並沒有問他為什麼選擇留下也沒繼續問他到底想做甚麼,直接就尊重了他選擇的男人從懷裡拿出一個製作頗精細的小匣子和一包銀針放在桌上,「我不會在京城待久,這些東西留給你以後自保。」

「謝謝。」

看著桌上的香匣子和銀針,他淺淺勾出這幾日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這男人看似囂狂但其實很溫柔也很細心啊。

「……沒甚麼。」

不知道為什麼對他的道謝有一瞬間露出了詫異的神色,因此沉默了半晌才給出回應的男人後來在確定他身上的藥效完全退去不會再發作之後便離開了。

那天下午,意外地並沒有因為前一晚的事對他做出任何報復,只是用寫滿怨恨和複雜的眼神一直直勾勾死盯著他的鴇娘讓人捧來了幾套款式同樣都偏寬鬆素雅的雪白衣衫給他,沒有意圖趕他出去,也沒有對他這個弄傷客人的小倌大發脾氣。

「不趕我走?」他挑眉看向面前濃妝豔抹像是在臉上戴著一層面具般的女子。

「我能嗎?」對他的問句發出冷哼的鴇娘扔了一捲澄黃的絹布到桌上,「先不說買你這禍害害我虧了千兩銀子,還得罪了錢將軍,不先從你身上賺回這千兩我怎能放你走,況且還真不知道你到底怎麼惹惱了上頭的那一位,居然下了聖旨不准咱相思樓讓任何人給你贖身、也不准讓你離開,這麼虧本的買賣,我都懷疑搞不好皇上真正想找麻煩的對象是咱相思樓才對。」

虧、真虧、超級虧。

想到這人背後可是有那殺人不眨眼又手段詭譎的男人做靠山,他自己也是殺人如麻的貨色,偏偏得罪的人之多又幾乎滿京城皆是,左右都不能得罪,鴇娘就真是頭痛得想上吊。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他蠻意外皇帝居然會知道他賣身入相思樓的事,甚至還下了那種聖旨。
不過,那種看似是想給他更多教訓的舉動其實倒是幫了他一把。

「不怎麼辦,你這小子過往仗著你汴家祖上代代皆護國勇將而囂張跋扈慣了,如今家破人亡再無屏障,那些護你保你的人也是遠在天邊,我就不信我還治不了你。」妝容冶豔的女子冷哼了一聲,「我知道你汴二少爺武藝高強,不過我也不和你動粗,從今天開始,你的花名就叫妻良,我一樣會給你安排接客,但我不會付你銀兩,還有,倘若有任何一個客人上我這抱怨,那天你就別想有任何東西吃,知道嗎?」

「知道。」

鴇娘想餓他餓到他屈服就是了。
或者至少餓到他無力反抗就能想怎樣就怎樣。

是很好的主意,可惜……

那天半夜,因為前一晚的混亂,鴇娘沒再給他安排接客,他趁著夜色的掩護想溜出去隨便偷點包子饅頭果腹,卻讓一身雪白、連膚色也是如雪般白的女子悄悄拉入無人的廂房,在黑暗之中其實不太能夠清楚看見面目、但那身奇異的雪白膚色還是頗容易就能讓人認出她是誰的女子飛快地塞了一個油紙包給他。

他摸到溫熱的觸感,
也嗅到油雞的香氣。

「這給你帶回去,灶房就別去了,鴇娘猜你會去偷,早埋伏了人在那裡。」

「……為什麼要幫我?」他頗困惑地看著面前其實他壓根不認識的陌生女人,那張絕美的容貌在黑暗之中顯得模糊不清,但雪白得幾乎透明的膚色和同樣雪白的裝扮卻顯現出一種宛若鬼魅的詭譎感。

「我有一個弟弟,好武愛鬥、不喜念書,他現在在哪,是不是還活著,我都不知道……」只簡單用一句話作為回答的女子輕輕將雪白的掌心貼上他的面頰,「你和他,很像,真的,你要不信,就當是我敬佩汴老將軍和汴大少爺一生忠誠衛國,連我們這些淪落紅塵的煙花女子都不忍見其後人受辱才出手相助吧,總之你別拒絕我的好意,也千萬別去闖灶房。」

之後,那總偷偷暗地相助於他、名為白姬的女子讓他喊了一聲姊姊。

再之後,那個似乎還有事要辦所以尚留在京城的男人也三不五時會去看看他,約莫都是午後出現,通常會順道帶一些食物過去給他,有幾次甚至身邊還帶著一個約莫八歲大的孩子一起出現。
男孩據說是他的徒弟,名叫清江,有著非常良好的教養,乖巧禮貌得讓他很震驚那個就算他還認識他不深也看得出來是任性囂張性子的人居然有辦法把小孩教得這麼聽話懂事,然後,只要男孩在場的話,男人都會態度溫和慈善得活似中邪。
這就是他對那個名叫宮悼的男人所知的全部了。

半個月後,似乎只是為了讓其他人都知道他是他要保下的人才會刻意留下一段時間常常同他見面,所以在確認他確實可以保護好自己、其他人也不敢擅自動他之後,男人便離開了京城。

而留下的他在相思樓度過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鴇娘夜夜都替他安排身分顯赫又尊貴的客人,但那一柄直直插在床頭的秋水鋒利得沒讓任何人真敢爬上他的床,接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有一些固定的客人不再是為了羞辱他而去,而是為了從他那裡討得一字半句的建議。

關於政事、
關於軍務,

他依舊是相思樓的小倌,卻藉此動盪著朝廷。

就這樣,兩年過去,曾經貴為禁軍將領的錢揚受封邊關大將軍,卻在一場意外失利導致慘勝的戰爭中被揭穿他其中一名小妾竟是敵國官員的女兒,通敵叛國和包藏奸細的罪名被狠狠壓在他頭上。

錢氏一族總共百來人被捕下獄,而後斬首刑場。

臨死前,錢揚怒吼著冤枉、怒吼著斷不會放過誣陷他的汴弔。
所有人都當他傻了,那汴二少爺如今只是相思樓區區一名花名妻良的小倌,如何能誣陷他呢。

只有少數知情的人知道。

行刑的那一天,聽著相思樓外百姓們從刑場觀看行刑結束後離開時的喧鬧,那花名妻良的小倌在自己的房裡捧著秋水對天地行了各四遍的九叩首。
一為父。
一為母。
一為兄。
一為嫂。
爹、娘、大哥、嫂子,你們看見了嗎?
弔殺了那錢揚替咱家報仇雪恨了。


____________________

喀喀復喀喀,小蒔還在敲。
不見文坑少,只見又挖坑。
問單何時敲,問坑何時填。
蒔曰再等等,蒔曰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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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蒔
囊中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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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 風陌‧尚公館

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7-09, 19:52

依舊是那間房、依舊是素白而寬鬆的衣袍和簡單以白絹束髮並略施脂粉的裝扮,他替因為路途勞累而在一抵達後便睏得在他床上睡著的孩子拉好被子,接著去替坐在桌邊那個帶孩子上青樓找小倌的男人斟茶。

有段時間沒見的孩子似乎和他印象中有些許的不同。

「小清江好像長高了是不是?」
「誰知道,天天看根本沒甚麼感覺。」

「你這師父真是。」他白了自顧自捧起茶喝的男人一眼,奇怪,明明就不是壞心的性子,到底為什麼嘴巴卻這麼壞,「不說那些了,你這回上京城又是為了什麼事?」

後來他已經聽其他來樓裡的客人說是出身自神醫門、稱號鬼醫的男人從那一次救了他之後只要來京城都會到相思樓捧他的場,不過次數不多,這兩年來也才來了三次,幾乎都是待幾個時辰就離開,而且其實也只是正好有上京城才順路過去看看他而已。

他雖知道這些,但每一回看見他來還是忍不住覺得開心。

「有樣想要的藥材,去產地採摘太麻煩了,正好聽說京城裡有個大官府上有,想去問問對方賣不賣。」果然這一回會來京城也是有別的目的,看看他不過順便而已的男人隨手從懷裡翻出了張泛黃的圖紙遞給他。

他接過那張圖紙,上頭鉅細靡遺地畫著一株藥草的形狀還寫了那株藥草的名字。

「這就是你要找的藥材?」
「對。」
「看起來好像雜草。」
「但很珍稀,我找了好幾個地方都找不到。」

「你找這個藥材要做什麼啊?」他把那張對他而言實在沒甚麼提不起他太多興趣的圖紙遞還給男人,改拿起桌上的柑橘剝了顆後一片一片細心地剝掉全部的橘絡擺到男人面前。

「救人啊,問廢話嗎?」男人用鄙視的神色看了他一眼。

「我當然知道是救人。」他不以為意地聳肩看著男人拿了片橘子放進口中,想了想又再另外拿了一顆柑橘剝皮,「只是想知道是什麼人居然勞動您鬼醫大人江南江北地奔波替對方尋找藥材?」

「……沒什麼,朋友而已。」

顯然不想多談此事的男人轉開了視線。
他也沒再不識相地繼續追問下去。

「你說的那個大官我認識,他還蠻常來捧我的場,應該這兩天就會過來一趟,要不這樣吧,你就在京裡多待個兩天,等他來了之後我再替你向他討要那株藥草,如何?」

「但──」

「當是給我個機會還你當初救我的人情囉?」他笑了笑,不是平時帶挑釁的嘻嘻笑聲,而是單純地揚起唇角笑得直率,「不用擔心,那大官與我有交情,由我討要他斷不會不給的。」

到底還是為了取得藥草而退讓了的男人拜託得非常慎重。

他為男人慎重的拜託笑得歡快,這樣就有機會可以再多見他一次了,挺好的,搞不好他在京城閒來無事或者想知道那個大官到底甚麼時候會來光顧他就會三不五時往他這裡坐坐也不一定。

能多相處一些時間總是好的。

那天男人離開前,他還特地用布包裝了二、三顆的柑橘給在他床上睡了一晚的男孩,「小清江慢慢吃,吃完還想再吃就和你師父說,他會再來找妻良叔叔拿。」

不知道怎麼有辦法被教得那麼乖巧禮貌的男孩向他點頭道謝。
他蹲下身子,給乖巧懂事的男孩摸摸頭。
小清江要記得說呢,他若不討,他怕他師父萬一沒打算來他就得傻傻地等了,他不介意等,但是,能有多些機會可以見面總是好的,要不等太久了他也是會等得累了的。

×

『妻良,你是不是喜歡鬼醫啊?』

忘記是哪一回,他送和這次同樣只是路過而順便來看看他的宮悼離開之後,在回房時遇見拎著壺酒就瀟灑率性坐臥在欄杆上對月飲酒的醉月天魔,那明明還小他一歲、但也許是在相思樓待得久了便常常令人錯覺較他成熟不少的率性女子用著似醉非醒的眼神看向他,之後便問了他那一句。

『我?喜歡宮悼?為什麼這麼問?』他眨眨眼,為她的問句難得明顯地表露出錯愕的情緒。

『瞧你老對他心心念念地,而且只有在面對他的時候才會笑得很甜不是?』

也許是因為白姬將他當作自己失散的弟弟在看顧,對白姬信服的她自然也為白姬對他的事情多留了幾分心思,所以才能看出他那份連他自己都未能察覺到的情意,率性的女子晃了晃手上半空的酒壺挑眉。

『這樣就是喜歡?』

他按住心口,垂首感覺著底下怦然的跳動,其實不太能想像所謂笑得很甜的自己到底是甚麼模樣,更不太懂自己面對宮悼和面對其他人難道有甚麼不同?

在他看來分明都是一樣的啊。

『這樣就是喜歡。』在這棟樓裡待得久了,就算再不想看也看多了人情世故,自然比才來兩年而且兩年間心思還是依舊幾乎全放在朝政上的妻良更明白所謂的喜歡是怎麼一回事,譚水月回答得非常斷定,『不過喜歡這回事很麻煩的,況且那個男人看起來就是不會為人停留腳步的個性,你要真喜歡他的話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知不知道?快放棄那男人吧。』

『……水月,你是真的在勸我,還是純粹自己覺得喜歡這回事很麻煩啊?』

雖然和譚水月也不是真的非常熟捻到哪裡去的關係,但至少還夠他知道那女人就是個灑脫到幾乎可以說是無情的個性,視一切感情依附為負擔,所以會對喜歡上人這檔事棄之如敝屣他倒是不意外。

因此對於譚水月的建議,他真覺得自己應該保持著七分懷疑。

『咳、都有?』對他的問句眨了眨眼擺出一臉無辜的女子笑著躍下欄杆,『但我也是跟你說真的,我自己是這種個性所以我看得出來,那個男人也是任性自我的個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受束縛,所以他心裡若有你早就會為你留下,可他沒有,那麼你應該知道那代表什麼。』

代表他心裡其實沒有他。
他對他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見他不過順便。
救他只是順手。
他於他,就是這樣可有可無。

『……我知道,放心吧,水月,我想我並沒有多喜歡他,你瞧,你沒提我都還沒有發現原來我喜歡他,這種喜歡就算真的有,份量也不可能有多重吧?況且,這兩年來我和他才見了三次面,算上第一次,我們相處的時間都沒超過一天呢,我能有多喜歡這麼陌生的一個人?』

他對譚水月勾出了漫不在乎的笑。
看見他這模樣,率性的女子也沒再多說什麼。

他知道啊,他其實都知道的。

也許最初還不明白對宮悼這份掛念到底算是什麼,但和譚水月談過之後就知道了,這就是喜歡,想到會讓他胸口有著甜甜感覺的喜歡,他按著心口,其實很喜歡很喜歡這種感覺。

他喜歡掛念他。
他喜歡牽掛他。

他喜歡把他放在心上很重要的位置惦記著。

所以,沒關係的,就算一年也許只有見面一個時辰也無所謂,反正他已經習慣了等待,他也不是時時刻刻都在想他,他其實更多心思是放在怎樣為爹娘兄嫂報仇,所以真的沒關係。

這種喜歡,不苦。

他喜歡牽掛著一個人的甜蜜。
他喜歡心上還有活著的人可以惦記。

因此,無妨的。

×

幾天之後,他把從大官手上討到的藥草交給男人,另外還多包了好幾顆的柑橘和幾件託人連夜趕製的衣衫是給正在長身子的男孩,然後他蹲到地上,給乖巧道謝的男孩摸了摸頭。

「小清江乖乖,以後要變成溫柔的男人千萬別像你師父一樣喔。」
「師父很溫柔啊?」
「唔嗯。」那是只有在小清江你面前才假裝的啦,他努力忍住吐槽的衝動站起身子,「那就這樣了,趁著眼下日頭還不算大你們趕緊上路吧,你還趕著拿那藥草去救人不是?」

「嗯。」確實也是打算在拿到藥草之後就離開的男人點點頭,「你呢?以後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他為他的問題困惑地歪了歪腦袋。

「那個姓錢的死了,你家的仇不是報了?以後也沒有繼續留在相思樓的必要了吧?」頗令他意外居然到處亂跑還能知道京城發生了什麼事、甚至連陷害他家的仇人是誰都清楚的男人朝他移去視線,墨色的眸底寫著很淺很淺、淺得極不明顯的關心,「雖然你有自保的手段,但若無必要,這地方到底也不適合久留,要離開的話,你有足夠的銀兩能替自己贖身嗎?有地方可以去嗎?」

「這個……我還沒想這麼多……」

他揉揉鼻子,有點困窘,但倒不是因為沒想過這個問題,而是因為意識到男人看似無心無情什麼也不放在心上,可其實還是有在留意他情況、還是有將他惦記著的這件事。

他覺得心臟為此跳動得有點過快得讓他喘不過氣。

「你該想想了,之前我曾經和你說過,你若想離開的話我能替你贖身然後帶你上唐門,記得嗎?那句話還算數。」確實曾經在第一次見面的那晚和他說過這句話的男人很慎重地又再一次給了他一個承諾。

「我……」他深吸口氣,努力讓自己別因為那個承諾太過激動,那只是宮悼順手的行為而已,他真的不該多去奢想那是不是代表什麼,「總之,會離開是一定的,怎麼離開我會自己想辦法,但什麼時候離開和去不去投靠唐門這點請讓我再多考慮一段時間,雖然這不是什麼好地方,但待久了總還是會留下一些牽絆在這的,我想先處理好那些之後再來考慮離開的事。」

實話說,錢氏一族的行刑結束之後,他就真的只想著先什麼都別想地好好休息一陣子再說。
之後要不要離開相思樓,又或者離開之後要去哪,他真的都還沒想過。

但畢竟相思樓是他待慣的地方,也是唯一能讓他和宮悼之間可以有所聯繫的地方,他害怕離開這裡之後就會斷了那一份聯繫,況且這裡還有白姬和潭水月那些與他雖不到熟捻但畢竟也是相識一場、甚至還幫助過他許多的人,就算真的要離開,他也想先回報他們之後再走。

「好。」就像第一次見面那時一樣,會開口要幫忙、但並不會主動插手太多的男人依舊是在確認了他的意思之後便沒有再多問多說,「那就這樣了,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雖說了後會有期,但其實那卻是『妻良』與宮悼最後一次的見面。
宮悼離開之後約莫數十日,相思樓遭一夜焚毀,從鴇娘到尋歡客人幾乎全數葬身火窟。

大火的前幾夜。

那因為他性格神色與自己失散么弟有幾分相似故平日就將他當作弟弟在照顧、也讓他認作義姊看待,膚色奇異地如雪般白的絕美女子對他伸出手。

「妻良,我要離開了,你要一起來嗎?還是,要去找你的鬼醫先生?」

「我和你們走。」去尋宮悼、甚至跟在宮悼身邊什麼的從來不在他的考量之中,那個人不喜歡被束縛,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就搭上了那絕美的女子對他伸出的手,「你們要離開,我和秋水為你們斷後。」

嚶一聲,他抽出泛著冷光的寶劍。

那一夜大火焚起。
那一夜他們離去。

相思樓那株燒了一夜方熄的烈火轟動了京城,卻無人能知遍地的屍骸之中其實少了八具。

兩年後,打著「私處惡徒,替天行義」名號的盤絲山莊在江湖之中崛起,那一襲襦裙袖衫的裝扮雪白、甚至連膚色亦是如雪般白的白骨夫人有著絕美但陰森的容貌。

在她之下,率性的女子、瀟灑的女性……七仙雖名為仙卻也有著與其同樣陰森鬼魅的江湖傳說。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他吧。
初代的七仙中唯一的男人。

從妻良成了不思良,他雖身在江湖卻對江湖的興趣缺缺,但身處盤絲山莊又跟著那幾名有時連男人也無法比擬的女性,他到底還是在江湖上有了江城子這個詩情畫意的名號。

「妻……不、以後該喊你江城子了,山莊裡頭的事務都已經安排得差不多,以後你打算留在莊內?還是想去外頭闖蕩闖蕩?」就算經過了四年之後,容貌依舊如昔未改的絕美女子緩緩走向他,那一襲對襟齊胸襦裙之上、從左胸越過鎖骨直到肩胛、一道型若長足蜘蛛的淡淡白色傷疤惹眼。

他對她眨眨眼,然後嘻嘻地笑了兩聲。

「去外頭闖蕩吧。」
「決定好要做什麼了?」
「嗯、去從商。」

他想做一個富甲天下的大商人,把店鋪開得處處皆是,賺來的銀兩供給山莊使用也算是回報白姬和其他幾位女子對他的恩情,然後,他也想到天下各地走走看看,想賭賭自己能不能遇見斷了音訊的誰。

有惦記他嗎?
有牽掛他嗎?

曾不曾,為相思樓的那場大火為曾救過的小倌一聲歎息呢?

那一份想見面的念頭像種子,埋在心底藏著藏著不知不覺就生根發芽了,想拔除也拔除不了,只能任由它一天天被思念灌溉茁壯,而他就背負著那份思念離開了盤絲山莊走過江南漠北。

最後,他落足在江南,憑著少少的資金開設了名為「天下第一黑」的茶館,周到的服務和不合理到根本天價的收費是該客棧的賣點,號稱沒點身家的人消費不起的地方,剛開始營運的時候也遇到不少砸場子的客人,但因為有當地官員相護,加上憑著秋水劍的鋒利和挽秋十三劍的凌厲也壓下了不少的搗亂。

幾年後。

各種的店舖一家一家開張。
各式的商行一間一間設立。

於是,不思良這個名號和扇俍這個名在江湖中開始漸漸有了名氣。

「……就算如此,想到像你這種黑心奸商居然也有辦法賺大錢還真是教人難以置信。」閒來無事就會跑到他開設的茶館酒樓喝酒、自稱酒仙但事實上根本是酒鬼的雪虎仙半醉半醒地倚在角落的桌邊,眼帶迷濛地支手撐著頰,晃著另一隻手上已經喝空大半的酒壺。

「這話真失禮,不奸詐的商人只會虧本好嗎?」他沒好氣地翻了那個跑他這白吃白喝居然還敢說他是黑心奸商的女人一個白眼。

「江城子。」
「幹嘛?」

「你很久沒回山莊了你知道嗎?」

「好像是,大概離開山莊出外創業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吧。」他試圖回想上一次待在山莊裡面是什麼時候,但想不起,最後只好放棄地看向莫名其妙突然提起這話題的雪虎仙,「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幫白姬問問而已,你很久沒回去了,她有問你近況。」

白姬有問啊,他有點意外又有些不太意外,難怪雪虎仙會問起他很久沒回去的事,那位越來越神出鬼沒的女性確實是頗為護短的性子,又一直把他當作自己的弟弟在眷顧,和山莊裡頭其他曾受過男人欺辱而對他這山莊裡少數的男人或多或少總有幾分排斥的女子不一樣,會過問他的消息倒是理所當然。

但白姬應該能夠理解才是,他不回去會比較好,聚集在那山莊的女子多曾受盡凌辱,因此對男人極度厭惡排斥,所以,為了山莊內部的和諧團結,他是覺得自己就隱身幕後較好。

反正他也沒有太過在意要不要回去山莊這件事。
因此,就別回也罷。

他對仰首灌空了最後一罈酒的雪虎仙嘻嘻笑著聳了聳肩。

「事情太多沒辦法,走不開啊。」
「誰叫你事業做那麼大。」
「不然怎麼賺錢?」
「你先擔心自己會不會哪天就因為賣假貨被砍死吧你。」

那率性的女子放下酒壺白了他一眼。

前幾天她居然看到他在賣藥膏,總計十條,據說成本價不到一兩銀子,卻被他拿去向江南一些富商和高官兜售,說是一天抹一次可以使皮膚光滑無痕白皙如玉,而且還說那些藥膏是出自神醫之手,全天下只有十條的珍品,結果這種擺明是詐騙的行徑卻讓他將那十條普通藥膏賣出了原價千兩、折扣後總計九百兩的價格,利潤足足翻了不知道多少倍,此等黑心奸商,沒被天打雷劈真的是老天爺不長眼。

嘴上嘟嚷著黑心商人太可怕了,喝到醉茫茫之後才終於甘願離開的雪虎仙在離開前還沒忘記又外帶了好幾壺酒,卻『忘、記』了喝酒該付帳這回事,就那樣醉醺醺地走了。

他深深覺得,當著老闆的面喝霸王酒還外帶的客人分明比黑心奸商更人神共憤才對。

「老闆,那酒錢……」
「算了,就當作是我請他吧。」

他嘆口氣擺了擺手讓手下的掌櫃自己看著辦,

事實上,業務範圍是殺人而不是賺錢的雪虎仙哪裡有錢買酒喝啊,當初在相思樓賺到的銀兩除了當初建立山莊花用的以外,剩餘也早全讓他自己買酒喝光了,現在他手上的根本都是他賺回去給山莊花用的,讓雪虎仙拿他的錢跟他買酒,還不如他直接就讓他白喝了還省下作帳的功夫。

「老闆,」然後,本來應該已經離開回去處理店面事情的掌櫃突然又繞了回來喊住他,「外頭有位公子在問,拿尋常藥膏打著神醫親製的名號在向富商高官兜售,以此謀取暴利的人是不是在這……」

「──不在。」他秒答。

「但那位公子像是找不到人就要砸店似地……」
「送上一些糕點安撫下不會嗎?」
「可是感覺像是事主?」
「事主?這事哪裡來的事主?」他白了實在很不成材的掌櫃一眼,「那藥膏唯一的功效只是用來緩和做多粗工後掌心的龜裂,不管抹在哪裡都不會有害,這點我已經向大夫確認過了,那些富商高官的夫人小姐們頂多覺得功效不明顯而已,哪裡會知道那根本只是普通一兩銀子就能買到的尋常藥膏?」

「所以那個藥膏事實上根本只值一兩?」

「對,你不是知──」猛地意識到向他搭話的嗓音並不屬於他們掌櫃所有,正巧背對著外廳所以沒看見外頭有人進來的他為那個聲音不由自主地瞪大眼,心跳快得緩不下來。

那個聲音、那個聲音──

「才值一兩的普通藥膏你卻藉著我師兄的名聲拿去賣到九百兩?這算是在占我師兄便宜?還是毀我師兄的名聲?」身穿一攏白衣外罩玄色半臂揹子、貌如神佛美得讓人不敢褻瀆卻在眼角眉梢都寫著不容忽視的無所畏懼和囂狂恣意、其實該是如魔魅勾人沉淪墮落的男人冷笑著踏進內廳。

「……抱歉,說是神醫親製比較容易讓人深信不疑啊。」他緩緩轉身,對著許久未見但似乎並未改變多少的男人勾出真實歡快的燦爛笑容。

果然是他。

宮悼,許久未見了。

他能認出他嗎?該是能的吧?
其實他也沒變多少啊。
但他仍有些緊張,緊張得連唇角的笑都僵了,就怕面前的人沒能認出他。
男人要是真的沒能認出他來,那是不是代表他從未牽掛過他?

「……汴弔?」

但幸好,他仍然記得他。
甚至一直記著的,依舊是他最初的那個名。

「好久不見了,宮悼,你過得好嗎?」

怎麼辦呢,心跳快得壓抑不下來,整個人歡喜得幾乎無法好好思考了,明明知道該冷靜,但他就是一點也沒辦法讓唇角的弧度不失去控制地拼命上揚。

好喜歡。
好喜歡。

這種還能見到面的感覺。

只要能再見面他就願意等。
無止無盡地等下去也無妨。

他只是想見他。
他只是想見他。

想得心口疼到似乎連眼淚都控制不了。

×

但幸好他沒真的幹出在宮悼面前掉淚這種丟人現眼的事。

特地安排的獨立廂房之中,他讓掌櫃端上一些口味較清爽順口的糕點,又砌了壺茶館裡最昂貴的茶葉,之後便和宮悼對坐著,由他先簡單把五年前那日分別後發生的事情大致上地告訴對方。

諸如相思樓的大火真相為何。
盤絲山莊的主事者其實是誰。

兩年發展門派。
之後開始從商。

短短三年他已成為江南一帶小有名氣的商人。

雖然分別了很長的時間,但簡單說起來卻也花了不過一柱香不到的時辰。
說完之後,他捧起稍微涼掉的茶飲下一大口潤喉,同時藉著茶杯的遮掩偷偷地打量對方。

宮悼和五年前比起來真的沒什麼變。

依舊是那樣囂張的態度。
依舊是那樣率性的舉止。

要說有變的話──

「對了,怎麼沒有看到小清江跟著你?」他頗是困惑地朝宮悼的左右兩邊張望了下,確實沒有看到那個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只有八歲、如今應該已經十五歲的孩子。

「我讓他自己一個人去闖蕩江湖了。」
「等等、才十五歲?」
「十五歲怎麼了嗎?」
「還這麼小耶?你確定他是去闖蕩江湖?不是發現你這師父的真面目難過哭跑嗎?」
「不是,況且十五歲就開始闖蕩江湖有什麼問題?我當年也是差不多的年紀離開師門的。」

男人邊捧起茶啐了口邊白了他一眼。

「你那個不一樣,你根本是把師門的東西都學得差不多,然後覺得待著很煩就自己跑掉的吧?」雖然十五歲就出去闖蕩江湖對別人而言是頗危險的一件事,不過如果是宮悼這個天資聰穎學什麼都很快的傢伙,根本感覺天塌下來也砸不死他,所以他對宮悼也是差不多的年紀離開師門並不意外,而他的直言也確實得到了宮悼哼哼兩聲擺明了是默認的回應,「所以他真的是去闖蕩江湖了?」

真可惜,他還蠻想知道小清江在這個人的教養之下到底長成了怎樣的少年?或者該說,他實在很好奇這人戴著假裝溫柔的面具養小孩養了這麼多年,居然真的還沒被戳穿實際上根本是任性囂張的本性嗎?

「嗯,他有他自己想做的事。」

只簡單用這句話回答他的男人說完便低下頭挑了塊糕點放進口中。
看得出來男人對這話題不想再多談論,他也便沒有再繼續追問清楚而是順著對方的意思調轉了話題。

「話說回來,能重逢真是有緣呢。」他輕笑,接著得到男人再一次的白眼。

「你還說,因為是你所以也就不追究了,但下次別再拿我師兄當招牌,雖然那傢伙看到藥膏是無害的就沒怎麼在意這件事,不過如果因此砸了神醫的牌子導致有人想報復什麼的就會很麻煩,那傢伙基本沒有自保的手段。」換言之他得千里迢迢去救自己師兄,超級麻煩。

「我知道了,下次不會再做的。」他笑著聳了聳肩,有點為那句感覺是對他特別才有的『因為是你』開心得心口悸動不已,只能啐了口茶來掩飾不受控制悄悄上揚的唇角,「所以你現在是一個人到處跑?」

是了,小清江不在的話,宮悼就是一個人了。

「嗯,差不多。」
「還是在到處尋找珍稀藥材嗎?」

雖然不是多清楚詳細情況,不過他大概知道宮悼在他還待在相思樓的那幾年帶著清江一直江南漠北地東奔西跑,除了不喜歡定下來的性子使然,另外貌似還有因為要替友人解毒之故。

那個他不認識的友人,一直讓宮悼心心念念地牽掛著。

「差不多,雖然都有辦法可以壓抑,但我還找不到能夠完全解毒的方法。」大概因為不管個性如何本職到底還是出自神醫門的大夫,一談起醫毒之事還是和尋常大夫一樣,根本沒在意旁人到底聽不聽得懂就吐出一堆藥名的男人美如神佛甚至妖孽的臉龐寫著讓他怎樣也移不開視線的專注認真。

能夠這樣平靜地談天說話真的很好呢,他心想著。

能再重逢很開心。
能見到面頗雀躍。

他覺得想到這裡心跳就快得怎樣也緩不下來,不知道他現在臉上的笑是不是就像當年還在相思樓時,雪虎仙曾和他說過的一樣,是只有在宮悼面前才會的笑得很甜?

怎樣的很甜呢?

他趁著宮悼不注意時偷偷地摸摸唇角,實在不太懂。
面對宮悼時笑得很甜的自己到底是甚麼模樣?

是否和他心口的感覺一樣?
是否就如重逢的喜悅一般?

能再多見面就好了,他不僅有些貪心地想著。
他已經自由了,所以,如果可以和宮悼再多一點相處的時間就好了。

但能再見面,他到底已是頗為歡喜。

×

那次重逢之後,他和宮悼又繼續像是當初在相思樓那樣聚少離多、但偶爾總會見個面的相處模式。

不過有一點點和過去不同的是,他是自由的,所以當太久沒看到宮悼想見他時,他便可以假借巡視店鋪的理由去傳言鬼醫所在的城鎮走走晃晃,然後有機會遇見了就相處個半天甚至一天才分離。

至少和以往一年只見一次相比已經有很大的進步了。
宮悼不介意他的陪伴也讓他頗開心。
他小心翼翼地拿捏著距離。
一直一直都沒有做出會讓宮悼覺得受到束縛而不開心轉身離去的舉動。

可也許就是這樣聚少離多的模式,才會讓他在事情發生之後過了很久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又或者該說,一直到找上知情人瞭解之前其實他都還是不知道確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所知道的,不過全都是別人口中的謠傳。

說著鬼醫死了的謠言。
說著鬼醫隱居的傳聞。

他不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唯一能肯定的,是宮悼確實從某一日起,便從這世上消失無蹤。
而那已經是距離他意識到這件事約莫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他太習慣那種偶爾聯繫的關係,也一直把他的音訊全無當成稀鬆平常的舉動,所以就算有一天宮悼不見了他也沒有察覺,遲鈍得直到一年多之後才意識到他們已經很久沒連繫,然後再想去查時就已經什麼都查不到了,他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開始失去音訊,也完全不清楚他可能發生了什麼事。

甚至對於宮悼這個人,他也一直沒有真正地瞭解過他。

為了怕被推開。
為了怕惹厭煩。

他主動地選擇了不會束縛住他的相處方式。
更刻意地不追問也不去好奇他的一切。

是在哪裏出生的。
父母是誰。
幾歲拜師。
曾經遇到過哪些事。
對許許多多的事情是抱持著什麼想法。

這些事情他都從來未曾問過。
還有,他也從來不曾問過對他而言他到底算什麼呢。

萍水相逢的故人?
有點交情的朋友?

又或者,他就只是他生命中微不足道的過客?

他不知道宮悼到底是怎麼想的,老實說,他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這份感情到底算不算喜歡也不知道。

雖然他一直是把自己當成喜歡他的、雪虎仙也說這樣就叫做喜歡,然後,會想見他是肯定的,但是就算一年只有見一次面他也從來沒有太在意過,還能夠見面就好了,他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在和宮悼相處,這樣的感情和所謂見不到面就該茶不思飯不想的愛戀恐怕還是有哪裡不太一樣的吧。

所以,他一直覺得自己對宮悼的喜歡應該也不是多深刻的喜歡。

「……清江,你告訴我,你師父是不是又跑到哪個偏遠地帶採摘藥草去了,因為一時半刻回不來才會一年多來都音訊全無?」

他瞪著面前那個在臉上從左額劃至頰側有道傷疤的雋朗青年,雖然已經多年不見,卻隱隱還帶著年幼時的影子,只是當年乖巧禮貌但執拗的感覺淡了,更深刻的是恍若其師慈善如神佛的溫吞圓融,那是宮悼一直以來只要在這個孩子面前都會刻意偽裝出來的樣貌。

為什麼?為什麼要學他師父?
別學,幹嘛弄得像是那個人已經死了一樣?

「師父他……」
「還是他真隱居去了?」
「不……」
「別說、別告訴我──」

──他不要聽。

「師父他、因為我遭到正派圍殺。」

──別再說了。

「我聽到師父的死訊時已經連忙趕回去了。」

──不要說。

「但是卻連最後一面也見不到。」

──拜託別說了。

「那,已經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但是他什麼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宮悼出事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遇到那些事,他像是外人一樣,連點消息都沒有得到,如果不是他湊巧得到藏劍山莊新加入了一個名叫清江的劍奴而來尋,他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些。
一年多。
他居然是在一年多之後才知道他死去的消息。
這樣長的時間不正代表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其實根本不算什麼嗎?

可為什麼呢?到底為什麼?

不深刻的喜歡為什麼會讓他因他的消失而難過欲嘔呢?
不椎心的愛戀又如何會叫他像是被扼住喉口一樣難受?

如果至少更頻繁地注意他的消息就好了。
如果別把他的音訊全無不當回事就好了。

如果可以不要怕被推開。
如果可以不恐懼被疏離。

如果。
如果。

再多的如果也換不回已經鑄下的錯誤。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骨分明的掌背和普通人的手不太一樣,上面的淺淺細疤和老繭是長年握劍練武的痕跡,如果不是這些痕跡,一年一年過去,妻良、扇俍、不思良、江城子,被喊著這些名字卻不再被人喊起本名的他幾乎要忘了自己曾經是名為汴弔的武將。

悍勇擅武、足智多謀,那些說的是誰呢?
從他十八歲之後,還會無所謂地喊他本名的就只剩下宮悼。

可如今,連那僅存的也已經沒有。

他究竟是不是真的深刻地喜歡著他都無關緊要了,反正這一份愛戀從喜歡上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悲劇,如果可以忘掉或許還會比較好一點,但偏偏卻怎樣也無法忘掉這一份被掐住心臟的痛。

不、很痛嗎?真的會痛嗎?

明明沒有多喜歡。
明明沒有多在乎。

他痛什麼呢?

搖搖欲墜地撞上堅硬的牆面然後緩緩滑坐在地,他茫然地看著手上泛著冷光的秋水,劍刃上的血色是屬於誰的?為什麼半邊的身子像是沒了感覺?
不對,他是去找清江的。
問到宮悼的死訊,之後呢?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那遍地的屍首是誰的?將他全身上下幾乎全染成鮮紅的血又是屬於誰的?

他做了什麼?
他做了什麼?

「……你是笨蛋嗎?」伴隨著斥罵的聲音出現的,是那不笑時嫵媚高傲、笑時卻是自在狂放、恍若飛天女魔的率性女性,不是為酒而是特地為他離開山莊走了趟的女子翻著白眼在他肩上點穴。

他困惑地往自己的肩膀看去,一整片的血色不知道是從何而來。

「很疼嗎?」接著,是膚色如雪般白的絕美女子丁點也不在意自己身上素白的衣衫被一地鮮血染紅地在他面前半蹲而下,那雙在其他人面前是用來扼殺性命的纖纖玉手很輕地替他順開散亂的額髮。

他對她們困惑地眨眨眼。

「姊姊?」
「嗯。」
「雪虎仙?」
「幹嘛?」

「你們、為什麼在這裡?」

為什麼會來?
為什麼要來?

他覺得自己的意識像熬了好幾晚沒睡一樣,思緒遲鈍,如泥漿完全無法運轉,只茫然地剩下最基礎本能的思考,和一個還想要再殺更多更多、必須去報仇才行的念頭。

但是到底是要去為誰報仇?
但是究竟想要去殺死誰呢?

他丁點都想不起來了,惟獨心口像是破了個洞一樣空的感覺是一直也未曾褪去的。

「是聽到消息之後連忙趕來的,聽說你殺傷了很多名門正派的弟子門人,還大膽地闖了好幾個名門正派的駐地,雖然死的都並非武藝絕頂高強的人物,可是那個數量卻讓他們恐懼得連忙想要組織所有的門派一起來圍剿你,把你視作了邪派的人物,但幸好他們自始至終都沒認出你是誰。」

聽了白衣女子的解釋之後,他才模模糊糊地想起來。

對了,他從清江那裡得知宮悼的死訊,也查出了當年那場混戰曾參與的門派有哪些,之後便提著秋水一個一個地找上門去血洗那些門派,他在用染紅天地的鮮血為宮悼憑弔。

可是心臟還是好空。
空得泛疼。
空得窒息。
到底要怎樣才能填滿呢?

是不是、還要再流出更多更多的血才可以?

「所以說,不是早叫你快點放棄那個男人了嗎?」先點穴替他止血,接著便開始用俐落的動作替他包紮傷口的雪虎仙正用指尖用力地戳著他的肩膀,那張美麗的鵝蛋臉上寫著滿滿的不滿,「就說了你要真喜歡他的話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你看,你這不就為了那男人肩膀給砍了一刀,血還不知道流掉了多少,要是我們再晚一步找到你,你這隻手就廢了你知不知道?」

氣死她了。

愛戀什麼的根本就是垃圾。
瞧,喜歡上人不會有甚麼好下場的。

就這傢伙,平時心高氣傲得很,做什麼偏偏卻也栽在這上頭了呢?

還愛上了一個死人,蠢、真蠢,沒見過這麼蠢的男人。
不對,果然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樣地蠢,沒有例外。

她怒火中燒地痛罵了一頓,邊罵邊幫對方把已經有點潰爛的傷口包紮好,然後和白姬兩個女人一起把看似纖細柔弱但其實也根本沒有多輕的人給扶上她們駛來的馬車,直到她們打點好、馬車開始緩緩前行時,似乎這才終於清醒過來的人才很輕地說了句謝。

「……如果可以放棄就好了。」

之後,他幾不可聞地輕聲說了這一句。
如果能放棄就好了。
能放棄就不會痛了。
放棄之後就不會再難受欲嘔了吧。

可以的話他不想要喜歡宮悼。
可以的話他不希望愛上那人。

但偏偏啊,就是怎樣也無法忘記,所以才會痛得幾乎發狂了吧?

如果真要說最後悔的是什麼,大概就是十八歲那年沒有毅然決然地跟著父母兄嫂一起死去,卻堅持地活下來想討一份公理正義,才會踏入相思樓、才會有那一夜、才會遇見宮悼,換往後一輩子的悲苦淒涼。

他想,那份占卜恐怕還真沒算錯。

他確實是用十八年的囂張猖狂,換來了往後一生的悲苦淒涼。
只是,那不是命運的苦,而是生離死別的哀愁。

究竟他這一生還要再失去多少放在心上惦記住的人呢?

×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三十三歲那一年,他用手上能買下最貴最好的酒,送別了那即便在嚥氣之前都還在囑咐他別再繼續愛著誰的女子,美麗的女人穿著最珍貴的綾羅綢緞睡入了棺中,然後讓黃土漸漸掩埋。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三十五歲那一年,性子瀟灑不矯情的女人說著不想被看見變老的模樣,然後留下了代替自己的新桃後,便也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了,離開的消息,他也是偶然才從同為七仙的韋四娘那裡聽聞。

終究誰都走了。
誰也沒有留下。

這一年,他四十。

該撒的酒還是一杯一杯地撒著。
該過的日子依然一天天地度過。

「這個,拿去交給東大街的李四郎讓他幫我弄成古籍的感覺。」名為天下第一黑的茶館之中,他坐在習慣坐的窗邊榻上,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上墨筆,將剛剛書寫完的宣紙拿起,輕輕吹乾上頭的墨漬之後,和其他幾張紙一併疊在一起站在一旁候著的掌櫃收起。

「老闆,您剛寫的這些是?」
「御氣心法囉。」

「御、御氣心法?是那個御氣心法?可是,那東西不是滿江湖都在找,老闆您怎麼會知道御氣心法的內容是什麼?還是、盜走御氣心法的那個人該不會就是──」

「你想太多了。」他對自家掌櫃翻了個白眼,「想也知道那是假的。」

「假、假的?」

掌櫃一臉錯愕震驚的樣子讓他超想嘆氣,這傢伙到底為什麼可以當上堂堂天下第一黑的掌櫃,但是卻還能從以前到現在都依舊這麼老實呢?

「現在全江湖都在找御氣心法,要是聽聞有人想要高價賣出,難保不會有傻子會願意當看看冤大頭賭自己買到的是真貨假貨,既然如此我就來賣賣看,這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一件事嗎?」他漫不在乎地邊收拾桌上的東西邊聳肩,「反正別挑東嶽或御氣這種名門大派去賣,而是找上獨行的俠士應該是沒問題。」

不管是坑顧客錢或者賣假貨什麼的都是稀鬆平常的黑心奸商一臉無謂。

搞不好藉此可以找到盜走心法的傢伙也不一定。
就當是幫幫清江那小子吧。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但他啊,卻是連一個夢也沒有得到。

就這麼不在乎他嗎?

算一算,從那之後也已經過了十年了呢。
喏、宮悼,他還得再為他過幾個生死兩茫、思量難忘的十年呢?




#   #   #

很亂什麼的,別提了(吐魂)

____________________

喀喀復喀喀,小蒔還在敲。
不見文坑少,只見又挖坑。
問單何時敲,問坑何時填。
蒔曰再等等,蒔曰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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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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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7-15, 01:36


剛醒來的那段日子,他讓過分溫柔憐憫的人帶在身邊,許久沒有師兄弟一同行走在江湖上,說要不為那種相處感到懷念是騙人的。

但說實話,比起懷念,宮悼有更多的想法是──

「你夠了沒有?這是你第幾次把盤纏給出去了?」很沉痛地瞪著師兄,宮悼已經數不清這是他們同路以來第幾次發生同樣的事情。

然後面對他的沉痛,神醫卻是眨了眨眼睛,表情三分委屈七分無辜。「那個孩子說他沒有錢幫娘買藥嘛……」

「所以你就免費幫他娘看診,還附上我們的住宿費給對方當買藥錢,讓我們沒辦法付客棧的錢只能睡破廟。」幾乎是咬牙切齒的把不久前發生的事情重複一次,宮悼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先翻白眼還是該先吐血。

「一兩天沒有睡客棧沒關係的?」面對著他的怒火,神醫的表情比起剛才更加無辜了好幾分。「師弟你不是並不在意睡在哪嗎?」

於是他決定選擇先掐死他。「我不在意住哪沒錯但不代表我接受我們本來可以睡床卻因為你腦子有病這件事情變成睡地板啊──」他伸出手,真的差點直接掐上他們家師兄的脖子,但也在最後感受到褲管的阻力。

低頭。
他被一匹狼緊緊的咬住褲管,護主心切的獸一邊咬著他一邊發出低低的威脅聲。
明明有年紀了但基本上不知道甚麼叫別計較的人一秒回瞪過去。

「怎樣?我就是說師兄腦子有病是白癡!」
「嗷!」
「不爽咬我啊?」

他抽出武器,大有跟一匹狼拼出生死的打算。
然後對峙的狼也呲牙裂嘴的在狠狠瞪視著他。

為了避免一人一狼真的在破廟裡就打起來,已經不是第一次阻止這種狀況的神醫才趕緊出聲。「好了好了,不要吵啦。」

神醫抬手撫過狼柔軟的毛皮,一下就被順毛的狼立刻回到他身邊,柔順的蹭了蹭他,接著他才又將目光移向宮悼。「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下回我會盡量記著留一點下來?」

「你的盡量會做到才怪啦……算了,我去附近找找有沒有小溪可以打水回來。」其實比起氣,更多的是無言的宮悼最後還是只能大大的翻一個白眼,然後收起武器,連嘆氣也沒有的就往外走。

「師弟,不好意思辛苦你了。」
「辛苦你個鬼啦。」

宮悼沒有回頭,然後被留在原處的神醫才慢慢地坐下,在他面前就顯得溫馴許多的獸在他身邊盤繞而臥。
他一下一下的撫著牠。

「其實師弟很溫柔的,不會真的傷我。」
「……只是,就是太溫柔了才不會說吧。」

他嘆了口氣。
然後狼蹭了蹭他的掌心。

×

「宮悼,你的兵器是甚麼?」

忘了是認識後的哪一年,但總之在某次他又溜到藏劍山莊去私下翻閱那些照理講不該給外人看太多的心法書籍時,已經相當熟悉的劍漠突然向他提出了疑問。

他困惑的抬眼看他,然後將自己那把大多收藏起來的白綢黑竹玉骨扇拿出來給他看。「扇子。」

「蛤?扇算甚麼兵器!」對於他拿出來的玉骨扇只看了一眼就擺出一臉嗤之以鼻表情的劍漠看起來非常不屑於那把扇。

「怎麼不算?」好歹他也用過這把扇把許多找他麻煩的傢伙幹掉。

「那是用來搧風的!不是兵器!而且拿扇子一點氣勢也沒有!像個姑娘似的!一點也不適合你!」

跟全天下拿扇當武器的人道歉,快點。
宮悼面無表情的在內心回應。

因為他已經隱隱約約猜到劍漠要說甚麼了。

「你天資這麼好,就是該拿劍啊。」接著也不管他同意不同意,劍漠一把抽掉他正在看的書,拽著他就往藏劍山莊放置劍類兵器的藏劍閣走,在三步併兩步極快的速度之下他們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我送你一把,你改練劍吧,劍比較適合你。」

他站在琳瑯滿目各式各樣不同人打造,卻肯定都是一眼便能瞧見不凡的劍閣中直直盯著劍漠,然後緩緩地開口。

「──不要。」

有劍癡一秒為他的答案震驚。

「為什麼?」
「因為很麻煩。」
「你不會用嗎?」
「不是不會,但很麻煩。」
「不會的話就換嘛,宮悼你換啦,你看這把盤雲劍喜不喜歡?或是這把墨陽劍,這幾把可都有上琅琊兵器榜的資格喔──」

看著開始跟他介紹各種長劍短劍軟劍的劍漠,宮悼只有翻白眼的衝動,於是他默默的將目光移到四處開始無聊的打量起周遭。

不得不說藏劍山莊歷經了如此多代的劍癡的確也是有其可信的地方。
雖然他不擅鑄劍,甚至也不是那麼懂劍,但就算是這樣隨意看著幾眼他都能看出這裡的每一把劍都不是簡單的貨色。

一邊看著一邊偶爾扔出一句不要去打發那個劍癡,宮悼的眼神繼續在四處飄著,接著最後在角落的一把長劍上停住。

那把長劍乍看之下並不起眼。
但他卻有些好奇的上前,從架上抽起那把長劍,握著劍柄將一段劍從劍鞘中抽出。

亮晃晃的劍面上倒映出他的雙眸。
但卻被一層恍若冰霜的物體曲折。

「那叫玄霜,聽說是某朝名匠引用龍淵之水所淬之劍,劍出覆有輕霜,挺特別的。」為他的動作而停下介紹其他劍器的劍漠靠了過來,理所當然地為他介紹起來,接著又望著他。「這的確是把不錯的劍,但至今沒有上過琅琊兵器榜。」

「這沒上兵器榜?」
「嗯,沒上。」
「……如果你真的那麼想逼我換劍,就這把吧。」
「欸?可是可是、有其他的也很不錯……」
「那我不要了。」他一秒決定把劍塞回劍鞘放回架上。

接著被劍漠巴住手擋下。

「別別別,別放──就這把!你願意換劍就好!你拿劍一定會很帥很強很厲害!要知道劍可是兵器之首,我保證你用了不會後悔還會相當滿意順手,之後就可以再次奪得琅琊高手榜第一──」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不需要的話也沒關係,那只是身外之物不重要,但劍可不是,一把順手的好劍會成為你的貼身摯友伴你一生──」

根本努力推銷他換兵器到像是廟口在賣藥郎中的劍漠滿嘴天花亂墜。
他聽到只想翻白眼,直到最後終於受不了的才一掌巴上他的腦袋。

「夠了,再囉嗦我不換了#」

×

他離開破廟,最後的確在郊外的一處找到潺潺而流的溪水,但卻沒有馬上上前取水,而是尋到溪邊的一顆大石落座。

低頭,不斷流動的溪水倒映出他模糊卻又清晰的面孔。

他盯了很久,最後把自己一直隨身帶著的玄霜拿出放在膝上,手指若有似無的輕撫著劍柄,眼神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複雜著。

醒來後跟著師兄一起走有多久了?
一個月?三個月?不,似乎不只這段時間。

從睜開眼後他發現自己就有點失去對時間的明確感。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睡就睡上九年的緣故,不管過了多少的時間,他總仍帶著一點不能體會的模糊感。

真的過了九年?
劍漠真的死了?

明明對於他那都還只像是昨天閉上眼睛以前的事情。

他還記著的。

在小屋裡磨著藥的當下他除了想著這是給清江的一個機會教育外,也有想著等醒過來傷好了、就找個日子拉著師兄一起去研究怎麼幫劍漠解毒。

他找到一個新藥。
對於劍漠身上的毒應該能有更有效的壓制。

他當時還想著,他應該不會超過一個月不醒。
他當時還想著,醒了以後就差不多是與劍漠相約的時間。

他當時還想著。
他當時還想著。
他當時還想著……能夠見面的。

握緊玄霜的劍柄,分明沒有觸碰到劍刃,他卻像是碰觸到上頭所覆蓋的冰霜,從指尖掌心的位置慢慢滲透入心底。

很冰。
很冷。
很疼。

……他其實還有很多話沒有跟劍漠說過的。

跟劍漠討論小孩的教養。
跟劍漠照料小孩的身體。
聽劍漠說劍的好處。
聽劍漠因他而跳腳。
對劍漠說江湖趣事。
對劍漠說近日遭遇。

最重要的是,他還沒有機會跟劍漠一人一杯茶,坐在月下、聽劍漠吹奏他答應過他要吹給他聽的蕭音。

他記得他曾無數次陪他賞月,聽他說著與另外兩人那一年生活發生的許多事情。
他記得自己曾望著他專注回憶的側臉,想著若自己也能如此佔據在他的心底該有多好。

只是他還沒做到。
只是他從未訴說。

一切就在閉眼睜眼的過程中,過去了九年的時光。

如果知道會一口氣失去九年,他是否會選擇那樣做?
如果知道會睜眼就天人永隔,他是否會選擇閉上眼?

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就至少也該跟他說一次啊……」他閉上眼睛,就算沒人看見,也不願意自己眼底的脆弱在此刻表露無遺。

說也好笑。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對於那個人是如此的懷念。

就連嚷著要他收下這把玄霜時的囉嗦碎語都希望能夠再次聽見。

他其實不後悔為了清江那孩子如此安排。
在醒來後看見自己教育的徒弟出現在藏劍山莊,他也知道一切如他所料讓那個孩子走向終於可以放下的結果。

所以他真的不後悔。
他只是在醒來後至今數月後的現在突然感到無比的思念。

或許是這日進城,發現季節轉變,他才突然意識到又該到他去探望他的時間,自己卻再不用前往藏劍山莊,他才真正理解到時間已經過去了。

但理解了,他反而才更加覺得胸口難受。

不願意讓師兄看見這樣的自己,不願意讓過度溫柔的人掛心擔憂自己,他才選擇離開一個人獨處。

耳邊仍是潺潺的溪水聲。
他閉著眼,聽著。

×

那是他們曾經相處過的無數個月色之一。
他看著明亮的月光,吹著夜裡微涼的夜風,有些放鬆的輕呼出一口氣。

「宮悼,你為什麼每次都放你徒弟跟我搶兒子?」

他懶洋洋回頭,果然看見一臉氣鼓鼓的友人踏著憤怒的腳步走至他身邊的椅上落座,還一臉不甘的搶走他放在小茶几上的茶壺,連問也沒問過他的就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幹嘛?你兒子又不要你啦?」
「呸呸呸,甚麼又不要我了,我家灼兒從來也不會不要爹爹我!他只是說要清江葛格說故事給他聽,不要我說而已!」
「那就是不要你了。」
「分明就是你徒弟拐我兒子!不是灼兒不要我!」
「那就把清江趕出來扔了啊?」
「欸欸欸,你這師父怎麼當的!清江那麼乖你不幫他說話就算了還要扔了他!你你、你還有沒有良心啊!」

他翻了個白眼,決定不把他的碎念放到心上,又把目光移回皎潔的月光上,然後端著茶、一口一口的輕抿著。

不知道甚麼時候,本來還在落落長斥責他不是的劍漠停下了碎念的聲音,而是在靜下來後也捧起自己那杯茶,卻沒有馬上喝,而是盯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水,眼神慢慢沉靜下來。

「宮悼。」
「嗯?」
「我們認識很久了呢。」
「是很久了。」

他不知不覺放鬆下來,然後閉著眼睛隨意搭著他的話。
或許就是這樣,他才沒看見劍漠將眼神移到他身上,用他從未在他身上看過的目光看著他。

「認識你以後我過得很好的。」
「廢話,沒有我你還活的到現在嗎?」
「……嗯,謝謝你。」

突然被道謝,宮悼反而有些錯愕,反射性的睜開眼,卻發現他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走至自己身邊,用手蓋住自己的眼。

「劍漠?」

「雖然很不甘願,但的確是因為有你,我才能好好活著,所以不是你的問題。」
「……」恍惚中,他似乎覺得有甚麼東西理解了。

「清江真的很乖,別隨便扔了。雖然他實在很兇、連我要給灼兒雞腿都不准……到底誰是莊主誰是劍奴啊……」
「……是你白癡好嗎。劍灼那身體不能亂吃。」
「我就捨不得要你管……不對啦!到底為什麼我給小孩吃雞腿還要被你們師徒兇啊?」
「你就為了跟我說這個?」
「怎麼可能?」

他被狠狠巴了一下腦袋。
他忍住回擊的衝動。

放置在眼上的壓力已經消失,但他卻仍是閉著眼睛,沒有睜開。

「我吹過蕭的,但你沒聽到,活該……不過,如果下次見面,倒不是不能再吹給你聽。」
「為了顧好我兒子,你就別停在這裡了。」
「我呢,會等你,但別太早來了。」
「顧好我兒子,顧好你徒弟。」
「……還有呢,顧好你自己,走你自己的路吧。」
「除非毫無遺憾的,不然你來見我的時候、我肯定會揍你個兩拳。」

「你揍不了的。」

他下意識地回嘴,但是卻沒有聽到任何回音,他為此緩緩的睜開眼睛。
曾經看過的月色消失在眼前,手邊也沒有任何茶具,有的只有潺潺的溪水聲,如流逝的歲月一樣,飛快的消逝著。

當他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把長劍抱在懷裡,緊緊的閉上眼睛。

白癡。
他最好揍的了他。
白癡。
讓他做什麼鬼夢。

白癡。
白癡。
白癡。

「嗷!」
「找到師弟了嗎?」

他聽見說話的聲音,深吸一口氣,將緊抱的劍重新改成配戴,然後捧起溪水洗了把臉後,再次凝望著溪水上模糊又清晰的自己。

最後他站起身,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

「師兄,幹嘛?」
「我今天救的那個孩子讓我們去他那住……你怎麼了嗎?」
「沒甚麼,不小先睡了一會而已。是你給盤纏的那個小孩?」
「嗯,對。」
「……那就去吧。」

神醫盯著宮悼,最後收回了目光,他沒有詢問他師弟為什麼有著一雙像是哭過的眼。
因為有誰的神韻比起分開前好上許多。

而宮悼看著前方。
深呼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該接受的。

白癡。
他當然會過得很好。
要好到等見面的時候讓某某人羨慕忌妒到不行的那種好。

畢竟都已經過去了。
他若過得不好,才是真正的對不起誰的。

____________________
昨是今非望無盡,生死相隔兩茫茫。
解愁腸,度思量,人間如夢,倚笑乘風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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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7-15, 01:36


跟神醫分開後,宮悼憑著記憶回到久未回去的小屋。

其實說是曾經居住過的小屋,也不過就是最後那段日子、他待過最長歲月的一個地方。

落坐於江南附近一處山林中的草屋,蓋的並沒有太多特色,但就因為有足夠幽靜舒適的環境,所以還挺讓他喜歡的。

只是這趟回來,看著經歷當年一事跟多年無人居住而破舊許多的建築,宮悼眼神閃了閃、因為這景色更清楚感受到許多事情已經過去了許久。

他走進時隔多年早已殘破不已的草屋,屋裡大致上的擺設都沒有變上太多,就是有些骯髒凌亂,能看出除去當年那件事外,也曾有過宵小來這間再無人住的草屋裡翻找看是否有值錢的物品可偷。

他看著滾落在地上的磨藥皿,裏頭早已乾涸掉的痕跡是他曾經未完成的心血。
但他只是頓了一下,接著才又繼續往裡走去。

以往放滿藥草、藥物或者書籍的架子與藥箱早已被翻的七零八落,能被拿走的東西都不在了,剩下的就多是已然敗壞的物品,他沒有很在意,只是走向自己的床。

雖然也同樣佈滿灰塵感覺老舊,但他卻毫不在意的將手放上去摸索了一下,最後在靠近頂端的位置一角按下、接著再向左移了三吋半又拉向右一吋,最後聽見喀擦的一聲後,拉開了藏在床板上的暗格。

拉開以後他勾起了淺笑。幸好這裡頭的東西都還在,畢竟對他而言真正需要在意是否留著地都在這裡。

其實那不過就是個不大的空間,裏頭也沒放著太多東西。

就是一本手寫的冊子,還有幾樣散落的物品。

他先是將那本冊子取出,翻了一下那本曾經為誰紀錄研究的冊子後就放到一旁,接著才又取出幾個散落的藥瓶子,他甚至在裏頭翻出了一些應急用的銀兩,將這些全部收起並打包後,他才在底層、看見了一塊玉牌。

他將玉牌取出,翻至正面,一個清楚的汴字就刻在上面。

……他記得這個。

那是他意外救下汴良並且確認汴良不會有事,準備要離開那天、汴良交到他手上的東西。

『宮悼,這個請你收下。』
『這什麼?』
『……我家的兵符。』
『……給我這個做什麼?』
『雖然汴家已經不會再重掌兵權,這個其實也就沒用了……但對我而言,這是汴家所剩不多的東西了,雖然它已經沒有本來的價值,但也不能說完全不會有人不會找理由收走。』
『……』
『所以,我希望你能收下,就當是替我保留著汴家少有的物品。』
『……好。我收下。』

他記得那時在汴良的委託下他收下了這塊玉牌。
雖然平時也總會盡可能地帶在身上,但那幾日因為擔憂著會臨時出什麼狀況所以才會刻意藏在這暗櫃之中。

畢竟是由他人委託的遺物,於情於理他都得好好護著。

他手指輕撫著這塊玉牌,想起了那個與劍漠、與師兄、與唐渣子的頭,或者該說與他大多數認識的人都不大一樣的汴良。

外表清美纖細,看上去掐個一下就會掛掉的病美人,只是他記得他並不真如他的外表那樣纖細柔弱,他記憶中的汴良有著一雙比誰都猖狂倔傲的眼神。

就算遭受了那樣的命運劇變,也依然不肯服輸的堅毅。

他記得那是少數能讓他相處自在的人。

不同於劍漠隨和溫柔的讓他覺得輕鬆。
不同於神醫一道成長的讓他覺得習慣。

不管是在最初相思樓的相遇,還是離開之後在他處的相處,都另外也給了他一處能說上幾句話閒聊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並非是江湖出身,而是後來才踏入江湖,汴良並沒有因為外界那些太多對於他的強大跟狠心傳言與他產生距離。

相反的還是用挺自然的態度對他。

會說他這個師父當的不稱職,卻又不會在清江面前說他的不是。
會問問他最近發生甚麼事情,卻又不會過度與他的生活牽扯著。

說實在,或許就是因為太過自然而簡單。

他才會除了固定照管劍漠的身體、與師兄聯繫、鬧那群糖渣子外,也偶爾偶爾會去訪一下那間聞名天下的『天下第一黑』看看對方狀況。

他就當是個朋友。
一個觀感並不算壞,相處起來也還算舒適的朋友。

不知道一年……不對,現下實際上是過了十年的歲月,他又過得怎樣了?

他一邊想著,一邊將那塊玉牌收至身上。

或許有些空閒後也能去看上一下。
畢竟那是他少數的人脈牽扯之一。

×

江南一間茶館中。

「聽說了嗎?御氣心法被偷了。」
「早聽說了,御氣山莊跟藏劍山莊那樣大的陣仗在找誰不知道呢?」
「那你有沒有聽說另外一個傳聞?」
「什麼傳聞?」

聽見同桌的友人擺出困惑的表情,正在努力把自己聽來的八卦宣傳出去的男人刻意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兮兮的。

「聽說,有人在賣御氣心法。」
「有人在──」
「噓、噓,你小聲點,別這麼大聲!」

趕緊把友人的嘴摀住,男人狠狠的瞪了對方一眼,然後在友人的眼中看見抱歉字眼後才又收回手,繼續小心翼翼地說下去。

「其實這消息我也是不小心聽見的。」男人一邊說,一邊還偷看了看四周,確定連離他們最近的那桌客人至少離了三桌以上的距離後才繼續說下去。「聽說偷心法的人是被人委託去偷的,但因為事後在委託費上有所爭議不合,所以才乾脆想要把心法賣給出價更高的人……」

「你怎麼知道這個消息的?」
「就我妹妹他夫家老三也在外頭遊歷,然後有認識一個什麼劍的,在那裏說甚麼他前幾天被問了對這心法有沒有興趣,願不願意開價買下。」
「真的還假的啦?這關係也太遠了唄?」
「誰知道?但聽說不只他一個人遇到呢,似乎是目前都還沒找到開出滿意價碼的人,所以一直也都還有人在問。」

雖然刻意壓低著聲音在談論,但畢竟茶館內還是有著小二在走來走去,所以當這些談論的對話經由掌櫃傳到汴良耳中後他一點也不訝異。

「看樣子消息傳得比我想像的還要快。」

「那還要繼續嗎?」

「當然,先繼續傳,等到時機成熟了就真的能開始賣,記住、價錢絕對不能太低,否則人家就不相信這是真正的心法了,還有也不能太高,否則會讓人退縮的。」

「明白了。」

「那麼下去吧。有問題再來找我。」

他擺擺手,要掌櫃離開,接著才在對方離開後閉上眼睛,抬手揉揉自己的眉間。

雖然已經不是頭一年開始做生意。
但這幾日為了御氣心法的事情他也還是多折騰了不少。

就不知道這樣能不能真的把盜竊心法的人抓出來呢?
雖然宮悼已經不在了,但念著與他的舊情、他是希望可以盡快抓到的,這樣至少能幫上清江那孩子一些。

只是這兩日似乎除了他這裡有心法要販售的消息外,也另外有藏劍山莊少莊主其實私藏心法內容的消息傳出,他不大清楚這消息是否從藏劍山莊傳出來的,若是的話、藏劍山莊又是抱持著甚麼樣的心態呢?

他思考著自己若直接去詢問久未見面的孩子能否得到一個解答。
有可能的話,說不准也是個合作的機會?

雖然看起來像閉著眼睛歇息,但他仍滿腦子轉著。

或許也就是這樣,他漏聽了門被推開的聲音。

「……就是你在賣御氣心法嗎?這樣賣假貨、不怕出事?」

「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我賣的是假貨──誰?」

這才驚覺到房內除他以外又多了一人的汴良猛然睜開眼,但不睜還好、一睜開,他反倒更以為自己睡著並且在作夢。

身穿身穿一攏白衣外罩玄色半臂揹子、有著如神佛讓人不敢褻瀆卻又如魔魅令人沉淪外貌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那張臉與十年前並無太多的不同。
那身形與十年前並無太多的改變。

那曾經是他一次一次描繪思量的存在。
可卻是怎樣都不該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存在。

「一年,不對,十年不見,你連我是誰都忘了嗎?」宮悼望著他,神色未變、眼神未改,一如往昔,一如曾經。「汴良,我是宮悼。」

那個人,喊他汴良。
已經有許多許多年沒有人喊過他汴良。

但他早死了。
死在十年以前。

「……你是活人還死人?我在做夢嗎?」或許就是太過詫異,所以他真的有些無法回神,只能想著自己是不是一個不小心沉入了夢境的虛幻之中。

「我是活人。」畢竟也真的是多年不見然後也不是徹底不熟,所以並不會有太訝異對方會知道自己的死訊,宮悼並沒有太多的訝異,只是很冷靜地跟他解釋。「你不是做夢,我是真的還活著,我從來也沒有死。」

但他沒有想到自己的解釋反倒換到了汴良一愣過後,勾起的冷笑。

「還活著?你還活著?」汴良揚起下顎,雖然刻意壓抑,但那雙寫著猖狂的眼裡卻燃起怒火,但越是這樣憤怒、他卻反而更加冷靜下來。「明明聽說你早就死了,沒想到竟然還活著啊?」

看見宮悼站在他面前。
聽見宮悼說他沒有死。

他其實應該要開心的,又或者該說他確實有部分是開心的。

但是開心之餘,他卻更覺得痛。
一種被欺騙的痛。

他相信當時對他說著師父死去的清江沒有騙他,因為那孩子那時對著他的眼裡有著真切不假的痛。

但是被說了死去卻沒有真正死去的人現在站在他面前,對自己說他從來沒死。

再笨的人都能推算出來他是裝死,更何況是一點也不笨的他。

但他卻沒有在一開始就來找他。

他為了他痛了那麼久。
他為了他思量了十年。

可是到頭來卻是一場騙局,而這個欺騙他的人十年來卻從未主動來找他解釋。

這算甚麼?
他算甚麼?

痛感過了以後,轉成為憤怒。

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情起伏,只能拼命逞著倔著死活也不願意再讓他看見自己的一絲脆弱。

「……你在生氣。」
「開玩笑,誰氣呢?我只是訝異原來死人這麼簡單就能復活了。怎麼?地府不好玩嗎?所以才回來了?」

「──抱歉。」

他以為自己的冷言冷語應該要換來宮悼的不滿離去,但他卻沒想到自己換到的是一句歉意。
他錯愕了片刻,接著才把目光停在他臉上,那張臉真的沒變上太多、甚至就連上頭的神韻也不曾有太多的變動。

他突然因為這樣的凝視降下了怒火,最後只能抿緊嘴、不讓自己表現脆弱。

「……為什麼道歉?」
「讓你擔心了,總該道歉不是?雖然我是有原因的,但讓人擔心道歉這點道理我還知道。」

他其實想回說自己並未擔心。
他其實想回說自己早已忘記。

但他那樣直接的道歉跟認真的神色,反倒讓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這樣的話語。

所以他閉了閉眼,接著再睜開。
而他依然是那樣不變的望著他。

「……能告訴我你的原因嗎?」他的確還是有些不滿,但看著宮悼那樣的表情,他想這件事情似乎有什麼藏在檯面下的隱情。

雖然知道自己不該探究的過深,但最後他仍壓不住困惑的開口詢問。

畢竟再怎麼錯愕。
畢竟再怎麼詫異。
畢竟再怎麼痛苦。
畢竟再怎麼憤怒。

他都仍將他放在心口上一個很重要的位置。
他想知道究竟是怎樣的狀況,才會逼得他不得不選擇忍住強悍、甘願任人所傷甚至詐死這樣的選擇。

「為了清江。」
「為了清江?」

「……太詳細的過程不好現在說,我只能說、我本來是希望清江回頭才做這樣決定的。」宮悼的聲音很冷靜,而他在聽他說的時候也想起記憶中的清江在他死前死後的差異,確實是有著讓人意外的改變。

「那你為什麼沒死也沒跟我說?我可以理解你為了清江好所以沒讓他知道,但我們……我們好歹也算是認識吧?你卻十年一次也沒來找我跟我說過。」

讓他痛了十年。
讓他思量十年。

「……這其實是意外。」
「意外?」

從他進門到現在,他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了比較不同的表情,那是一抹笑、帶著一點無奈與苦澀,最後凝聚成滄桑。

「我本來是沒打算死,只是想受點傷……但算錯傷重的程度,等我醒來、已經過了九年。」宮悼用著很輕描淡寫的語氣帶過了這件事情,但卻反而因為是如此輕描淡寫,才更讓汴良覺得他話中的沉重。「然後怕我……不習慣,師兄帶著我在他身邊一起走了一段日子,所以才會一直都沒有聯絡,直到這兩日才刻意來找你。」

一醒來便過了九年。
汴良想那怕是宮悼、也無法那麼快的接受歲月如此飛逝。

難怪十年來都沒有聯繫。
不是不在意他,而是根本、就無法聯繫他。

他想自己終究還是因為這樣的解釋而放下了憤怒。

所以最後他只能輕嘆了一口氣。「算了,人沒事就好。……對了,你刻意來找我的?為什麼?」

「為了你賣御氣心法的事情。」
「咳,那個的確是假──」
「我知道你賣的是假貨。」

竟然回答的這麼快?!
幹嘛連懷疑一下他有真貨都不懷疑啊?!

才剛說到一半話就被打斷的汴良瞪大眼,心情很複雜。
但基本上不理解他複雜原因的宮悼只是抿著嘴,然後盯著他。

「但你不該賣這個。」
「為什麼?藏劍山莊正在找偷心法的人,我正好利用這個機會幫清江找──」

他話未說盡,就讓宮悼往他伸出手抓住手腕,一個狠拉將他拉離座位攬入半邊懷裡,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甚麼事情,他就看見宮悼用那把覆著寒霜的長劍直直沒入一個黑衣人的頸部。

連開口都沒來得及開口的黑衣人就這樣斷了氣,而他剛才坐的位置上還插著一把黑衣人砍下的刀。

「──因為,不管是真是假,都會有人尋到你這源頭,決定直接用搶的。」只是眨眼功夫就無聲無息斷去一條性命的宮悼抿著嘴,接著將那雙極為勾人沉淪的眼往他看來。「汴良,你把自己推到危險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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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是今非望無盡,生死相隔兩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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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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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7-15, 23:21


「聽說,有人在賣御氣心法。」
「聽說偷心法的人是被人委託去偷的,但因為事後在委託費上有所爭議不合,所以才乾脆想要把心法賣給出價更高的人……」

宮悼替自己倒了杯茶,神色專注而認真,彷彿那與他有些許距離的討論確實一句也不曾落入自己的耳中。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絲毫沒有變動的反應下,自己是比誰都聽得清楚。

賣御氣心法?
被委託去偷?
委託費上有所爭議?

開什麼玩笑,這怎麼聽怎麼都像是江湖亂七八糟八卦傳言的東西到底為什麼會有人信?

那些信的人是腦子都進水了嗎?
難怪他家師兄希望可以治遍天下人,因為還真的大部分的人都有病。
他握起杯子輕抿一口。

雖然他清楚知道那終究只是傳言,只是在江湖上行走久了,他也知道有許多人是不會管那些事情是否真是傳言。

有些人為達目的會不擇手段。
有些人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

當他聽說有人在販賣御氣心法的時候,也不知道是否不久前才想著要去與故人見上一面的緣故,他第一直覺想到可能做這種事情的人就是曾經假借神醫之名賣藥膏的汴良。

然後他便開始私下去查。

雖然兜兜轉轉,雖然輾轉曲折,雖然刻意避開。
但只要真有心,要將一件事情抽絲剝繭查出真正的源頭,不會是多難的事情。

這也是他現在為什麼會來到這間故人所開茶館的原因。

那個汴良。
怎麼就不知道要收斂一下?

他有些無奈。

雖然他們實際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憑著他對汴良的了解,他想這個人是真的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做生意的機會。

「但有些生意真的做不得啊。」

當看到他要找的身影在茶館裡出現後,他喝下杯中最後一口茶,接著握上了玄霜的劍柄。

×

「明明聽說你早就死了,沒想到竟然還活著啊?」

他想過自己重新出現在汴良面前,確實會讓他錯愕沒錯,但他從來沒想過汴良會在錯愕過後、對著他擺出了一張無所謂的冷靜表情。

那凝視他的眼中有著怒火但卻又壓抑成一種無所謂。

他想如果不是看見他手握成拳肩部也輕微的在顫抖,他是很難發現他並不如他所表現的那樣冷漠。

但為什麼?
他第一個想法就是這個。

為什麼為他的回來憤怒?
為什麼為他的復活難過?

他看著他,其實並沒有花上太久的時間就理解了那個問句的答案。

……聽聞過他死訊的汴良不可能不為他擔心過,畢竟他們也能算是相識相熟,而他在曾為他擔心過的人一臉無所謂的出現說自己並沒有死,會不會生氣呢?

換作是他,肯定會的吧。

也正因為理解了這樣的原因,他開口道歉了。

「──抱歉。」

在道歉吐出的那一瞬間,他在他的眼中看見措手不及的怔愣。
而或許也是這樣措手不及,他才也在他眼底看見短短一瞬來不及藏起的脆弱。

那是很快就又被倔強蓋過的情緒。

絕不輕易示弱。
從認識開始就一直是這幅模樣的汴良似乎無論過了多少年都不曾變過。

雖然比起他印象中內斂。
雖然比起他印象中沉穩。
雖然比起他印象中安靜。

但就是再痛再苦也仍然要保持他的驕傲堅韌這點一點也不曾變過。

最初見面的時候分明剛逢劇變而仍是慌亂卻又不容許自己表現。
而今重逢的時候分明痛苦關心卻又不甘願向人示弱被覺得屈服。

以前他只覺得這是一個讓人讚賞的個性。
但這次看見,他卻多了一種想嘆息的心。

該怎麼說。
雖然不盡相同,
但就與他帶大曾經那樣執拗不願意放下的孩子差不多。
也與那個為救天下完全罔顧自己是否承受的師兄相似。
或者以心心念念只顧孩子忘卻自己的劍漠為例也可以。

有種讓人放心不下的感覺。
但卻又跟那不是完全一樣。

「為什麼?藏劍山莊正在找偷心法的人,我正好利用這個機會幫清江找──」

所以他沒有提出來,只是在看見正與他談話的汴良沒注意到身後突然閃現的黑影與刀光時飛快抽出早已準備好的玄霜,然後一手拉他入懷、一手毫不猶豫的刺穿對方頸子。

「──因為,不管是真是假,都會有人尋到你這源頭,決定直接用搶的。」只是眨眼功夫就無聲無息斷去一條性命,但他卻是完全不在意的將目光移到汴良臉上,看著那其實與本人性格並不相襯卻又唯有他能夠撐起的面容,漂亮纖細又囂張猖狂的人少有的反應不過來。「汴良,你把自己推到危險上了。」

他相信他不會不清楚這件事情的後果。
只是卻沒料到這件事情會比他想的還要危險許多。

畢竟目前只有他知道。
在所有事情的背後,是誰在不擇手段也想要得到這本心法。

那個人的勢力憑著現在的汴良還無法完全抵抗的。
畢竟到目前為止,他都還未想到有甚麼辦法可以折斷那人所有的勢力。

他想他知道汴良是為什麼而這樣做了。

因為清江是他的徒弟。
而他不過就幫上一把。

……不知道為什麼,當理解他的原因時他的胸口有些發軟,卻也有些不滿。
他還沒有辦法徹底回想起這種情緒最初的原因是為什麼。

但他知道自己不太會讓自己陷在被動的狀況中。

「汴良,你要賣假心法讓人上鉤,可以,但條件是、讓我幫你。」

他能保護他。
他能成助力。

畢竟他叫宮悼。

──鬼醫,宮悼。

而這片江湖,正好有許多事情需要討回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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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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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主題: 回復: 【江湖】正文   2015-07-16, 00:23


她在加入萬華派後的一日外出時不小心受了傷,接著被曾經向她提親卻又拒絕她的龍吟劍獨子救下。

看著她如出水芙蓉的絕色以及姣好的身材,龍家的獨子完全沒有隱藏自己眼底的慾望。

「原來妳是烈芙蓉?」
「……龍公子,好久不見了。多謝搭救。」
「妳不是加入了萬華派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為那樣的問句露出欲言又止的眼神,最後只能默默地轉開目光。「對不住,龍公子,芙蓉……芙蓉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看見她的反應,男人眼神有些閃爍,似乎是猜到了甚麼,最後很不顧一切地握住她的手。「我懂了,妳其實是被逼的吧?」

「雖然妳的謠言不是很好聽,但妳是不是有隱情的?」

她輕咬著唇低下頭,卻沒有甩開男人的手。

「別怕,跟我說,我能幫妳。」看見她那樣委屈的模樣,男人更是明白了自己的猜測,於是更加放肆的貼近她,原先只是握住她手的手掌更是毫無顧忌攬上她的腰,曖昧的隔著衣物撫摸。「雖然妳加入了萬華派,已經不乾淨了,但好歹我們也曾有過婚約一場,只要妳願意順從我,我一定能說服我爹幫妳。」

「龍公子,你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妳乖乖的,我甚麼都能替妳做。」放肆的手掌已經從腰部往上,卻在正欲碰觸到她傲人的雙峰前僵硬停下。

她將被她點穴的男人推開,勾著絕美卻又寫著殘忍地笑。「芙蓉相當開心呢,但要乖乖的、不會是芙蓉。」

「妳、妳要做甚麼?」被點穴只剩下一張嘴能講話的男人瞪著她,「妖女!快點放開我!」

「多年前我求你們幫幫我的時候你們都沒同意,為什麼現在你覺得你要我放開你,我會答應呢?」

「妳!妳不能殺我!」

「龍公子,不用擔心的。」她一邊說,一邊塞了顆色澤詭異的藥丸到男人的嘴裡,看著男人不得不吞下以後,勾起了相當美艷的笑。「我從來也沒打算殺你。」

「可是妳……」

「畢竟你如果死了,我怎麼讓你知道、真正的地獄是什麼滋味?」

她笑著,轉身打開了房間的門,門外有著數個高壯的男人,男人認出他不久前才剛從他們手上救下如出水芙蓉的女子。

「希望你能夠撐久些,別像陳家的老大一樣,沒一會就求饒了……啊,不過你若要沉淪在其中,倒也不是不可以的,祝龍公子玩得愉快呢。」

她退離房間。
無視於裏頭傳來瘋狂般的怒吼,尖叫,咒罵,最後只剩下像是被摀住一樣而不明顯卻又飽含痛苦的呻吟。

數個月後,龍吟劍詔告天下要將惡水芙蓉這個惡女親手殺了為獨子報仇。

而她笑著。
毫不在意,卻也絲毫沒有報仇後的滿足。

只有誰也回不來的空蕩感讓她不斷地笑著。

來吧。
要對她報仇。
要取她性命。

不管是誰都來吧,她不怕。
早在她成為惡水芙蓉的那天起,她就早已不讓自己對於這些事情感到害怕。

畢竟她早已走入絕望深淵。

×

「你說、夜晦收了個新的男奴?」
「嗯,派裡大家都在傳,說這陣子怪裡怪氣的左護法時終於又收了新的男奴,不知道是要恢復以前的模樣還是變得更怪。」

聽著她手下的人在碎語著關於同僚變得奇怪的八卦,烈芙蓉只是懶懶的靠在椅子上,捧著一杯茶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著杯蓋。

整個萬華派裡的人都說左護法夜晦在半年多前一次出遠門回來後就變得奇怪。

雖然仍會冷笑,但更多時卻是垂眼避事。
雖然仍會鞭人,但更多時卻是抿嘴無視。

與過往行徑不是沒有相似但卻擁有更多的相異。

其實她也不是沒有察覺到夜晦的不對勁。
但真的要讓她來說,她卻覺得夜晦的不對勁、是在她出門回來變得奇怪的時間點更早以前。

她記得很深的。

一開始夜晦手下的男奴莫名死了一個,好像叫小六,算是夜晦手下還算是討她歡心的一個男奴,貪生怕死又欺善懼惡,就算是見著她時都只敢低著頭唯唯諾諾的尊喊一聲「右護法好。」而非直視她。

也是因為這樣貪生怕死跟懂得巴結,才讓夜晦當做算是心腹的存在。所以他死的時候,對於夜晦來說算是損耗一個滿有用的男奴。

她記得一開始夜晦來跟她說男奴死的時候雖然有些錯愕,但其實還算無所謂。

只是就是從那天開始。

夜晦偶爾會在他們談話到一半時突然回頭。
而她也聽說夜晦會在房裡睡著時也會驚醒。

坐不安。
行不穩。
睡不好。

起先夜晦還會跟她說,她覺得有人在監視她。
起先夜晦還會跟她說,她覺得有人想要害她。

但在第二個名為十九的男奴也死去後,夜晦連跟她見面時都會用一種明顯戒備的眼神望她。

她聽說夜晦的飯菜被下毒。
她聽說夜晦的胭脂也有毒。

像是有人刻意要謀害她。

其實不管是夜晦或她都不曾對這種事情感到陌生,待在萬華派久了,手下收的男奴女奴越來越多,就有越來越多的人想要她們的命。

她自己在許多名門正派眼中又何嘗不是想要殺而滅之的妖女?

但那殺機滲入到萬華派裡甚至還有執行的狀況,卻是萬萬不對勁了。

然後她還沒來得及去追問夜晦什麼,夜晦就走了。

接著她將這個消息告知給莫名對夜晦關心的唐門樞機閣總管,之後就是過了一段時間、安然無事回來卻又讓人覺得行事作風改變的奇怪夜晦,也幾乎是差不多的時間點,她再也沒有收到唐門樞機閣總管向她打探夜晦的消息。

她想,事情有些玄機。
只是還像藏在紗幕之後沒有辦法很讓人釐清。

「說不定她就是想收個新男奴玩玩,別人家的事情我們不需要管太多的。」聽完了屬下的報告,烈芙蓉終於用不是很在意的笑語開口,纖細修長的手指仍在白瓷的杯具上輕撫著。「你們下去吧,還有、如果有看見迎春娘幫我喊喊她,說我想出去走走,問她要不要跟。」

「好。」

幾個部下離開了她的房間。
直到確認人都走了以後,烈芙蓉才端著那杯自始自終都沒有喝過的茶水到窗邊,倒在放在窗台上的綠葉盆栽土穰中。

倒完她也沒動,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等候著什麼。

最後,一切就像變戲法一樣,前一刻還翠綠的植物慢慢的枯黃萎縮,到最後失去了大部分的生機。

她勾著唇,雖然是笑著,眼神卻比誰都危險。

她還沒時間去釐清那些玄機。
因為現下出問題的,可不僅僅是夜晦那裏。

那股滲入萬華派的殺機,可從來也不是挑上左護法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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